白先生想不透的那个年轻人,此刻就站在旧戏园子后巷。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
巷子里潮气很重。
一排白布铺在荒草地边,白布下面,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轮廓。
没有人说话。
挖出来的尸体越来越多以后,就连那些原本还能骂几句的公安,也都慢慢沉默了下来。
因为骂已经没有用了。
骂不活这些孩子。
也骂不死那些畜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脚步声。
胡大勇下意识抬头看去。
老王也看了过去。
小林站在旁边,原本还在看那些白布,听见脚步声,也忍不住转过头。
晨雾里,几十道身影出现在巷口。
他们穿的都是便装。
有的像刚从厂区下夜班的工人。
有的像南下倒腾货物的年轻人。
有的穿着旧夹克,脚上踩着胶鞋。
有的肩上还搭着帆布包。
可他们一出现,整条巷子的气氛就变了。
不是因为他们穿得显眼。
恰恰相反,
他们太不显眼了。
如果放在人群里,或许一眼扫过去,根本不会把他们当成什么特殊人物。
可现在不一样。
几十个人走进巷子,脚步没有乱。
前面的人看路口。
后面的人扫屋顶。
两侧的人盯门窗。
还有几个人,目光已经从胡大勇、老王、小林以及周围公安身上扫了过去。
没有敌意。
但足够冷静。
冷静得让人后背发紧。
老王当了这么多年公安,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们进入一条陌生巷子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热闹,也不是找人打招呼。
而是确认危险点。
确认退路。
确认制高点。
确认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门窗。
这是一群被训练出来的人,而且训练得很狠。
杜长河走在最前面,马卫民跟在他身边,两人看见沈飞,脚步几乎同时停住。
下一秒,
四十个菜鸟也跟着停了下来。
没有人多问,没有人乱看。
几十个人就这么站在巷口,像是一堵突然沉下来的墙。
“零号!”
杜长河和马卫民同时开口。
声音不大。
却整齐得让人心头一震。
紧接着,后面四十个菜鸟,也几乎同时挺直身体。
“零号!”
这一声落下,巷子里所有公安都愣了一下。
小林更是怔在原地。
她见过沈飞开枪,也见过沈飞被高市长和胡支队长亲自接出来。
那时候,她震惊的是沈飞的身份。
而现在,她震惊的是这些人的态度,因为这不是职务带来的恭敬,也不是命令压出来的服从。
而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这群人看沈飞的眼神里,有敬畏,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服气。
就像只要沈飞站在那里,他们就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这种东西,骗不了人。
也装不出来。
小林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
大英雄好像就应该是这样。
不用解释自己是谁。
也不用把功劳挂在嘴边。
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一群同样强悍的人,心甘情愿低头听令。
沈飞看着杜长河和马卫民,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四十个菜鸟,摆了摆手道,“都去看。”
杜长河微微一怔。
马卫民也看向那边。
四十个菜鸟顺着沈飞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们其实已经猜到了。
白布下面,大概率是死人。
当兵的,谁没想过有一天会见死人?
更何况,能从筛选里留下来的,都不是软蛋。
训练场上见过血。
格斗场上断过骨。
有些人原本就在边防、侦察、武警、工兵这些苦地方待过。
死人两个字,吓不住他们。
杜长河率先走过去。
马卫民跟上。
四十个菜鸟也沉默着走向那一排白布。
胡大勇看了沈飞一眼。
沈飞没有说话。
胡大勇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对旁边公安说道,“掀开。”
几个公安沉默着走上前,他们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第一块白布被掀开。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一具具小小的尸体,就这样暴露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
下一秒,
所有人都僵住了。
杜长河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马卫民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个孩子空荡荡的裤腿,半天没有眨眼。
后面的四十个菜鸟,也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没人说话。
没人骂人。
甚至没人立刻发出声音。
因为这一幕,比他们想象中的死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以为自己会看到尸体。
可他们没想到,白布下面,是孩子。
全是孩子。
有的很小。
小到身体还没有一支步枪长。
有的胳膊弯成不正常的角度。
有的少了一条腿。
有的眼眶深陷,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没人再往下看,因为看不下去。
四十个菜鸟里,有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有人喉结动了动,硬生生把涌上来的恶心压了回去。
有人低下头,狠狠抹了一把脸。
旁边的人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因为不止他一个人红了眼。
能当兵的,谁心里没点热血?
更何况,在场这些人里,不少人已经成了家。
有孩子的,也不止一个。
他们看着地上这些小小的尸体,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自家的孩子。
想起孩子刚学会走路时,跌跌撞撞扑进怀里的样子。
想起孩子喊爹的时候,声音有多脆。
想起孩子睡着以后,小手还攥着衣角不肯松开的模样。
可眼前这些孩子呢?
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喊爹了,也没有机会长大了。
沈飞走了过来。
几乎是他迈步的瞬间,杜长河、马卫民,还有四十个菜鸟,全都下意识挺直了身体。
没有命令。
也没有口号。
就像身体已经形成了本能。
沈飞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羊城有个十三行,十三个行口,十三个掌柜。”
“你们看到的这些,就是他们做的。”
没有人说话。
四十个菜鸟的眼神,已经一点点变了。
刚才是震惊。
是恶心。
是压不住的怒意。
而现在,那些情绪开始被沈飞的声音一点点压下去:“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那是因为那条龙还不够强。”
“今天,我不管他们在羊城扎了多少年。”
“不管他们有多少眼睛,多少路子,多少关系。”
“也不管这十三个掌柜,平时在这座城里有多大的面子。”
“现在太阳还没出来。”
“等阳光照到这些孩子身上的时候。”
“我要看到十三个掌柜,一个不少,全都跪在孩子们面前。”
“听清楚没有?”
杜长河眼睛发红,猛地挺直身体:“听清楚了!”
马卫民紧跟着低吼:“听清楚了!”
下一秒,四十个菜鸟齐声回答:“听清楚了!”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闷雷一样,在旧戏园子后巷滚了一遍。
周围的公安都被这一声震得心头一颤。
胡大勇站在旁边,看着这几十个便装军人,眼神也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飞要把这些人叫来。
公安办案,讲证据,讲程序,讲流程。
可十三行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钻流程的空子。
证人会消失。
账本会烧掉。
看点的人会换。
孩子会被连夜转走。
可军人不一样。
他们不负责审。
不负责磨。
他们只负责把人按住。
把路堵住。
把那些想跑的人,一个一个从洞里拽出来。
他们办案要证据,而这些人出动,只需要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