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毒？还是纯粹的手劲？
影九将还没有结论。总之，哪一种都不算好事。
鸟并不是适于斗力的族类，因为擅长飞行，骨骼和脏腑都自然而然地长得轻盈和精简，抵抗伤病的本钱也就不值一提。
不过相对的，鸟类对于风向的感知，实在足够敏锐。
无形之箭也好，无形之鞭也罢，影九将根本不必去看。剑鞭交击，他抓住空隙，一掠步，跃入雾中。
先前，暗弓破月一直想要借雾隐匿，现在一颗心都挂在卓无昭身上，恨不得立刻把人当鱼给扎了，再见影九将学他，一时倍感烦闷。
他甩开长鞭，打断两根袭来的飞羽。他竖起耳朵，没有放过雾中一丝半点的动静。
下一瞬，冲向他的不再是飞羽或者鸟影，而是雾本身。
那雾气好像活过来，收到指引，狂乱地将他包围。
不时有锋芒隐现，与他周旋。也并不挑什么要害之处，专寻着手腕、脚踝、腰际、肩头之类来刺，蚊子似的，拍不死，纠缠不休。
暗弓破月强忍怒气，一回头，发现水面早就不见，眼前铺天盖地都是浓重的雾影，别说东南西北，上下左右都快分不清。
“蠢货，你难道不知道我可以听见水声吗！”暗弓破月扬声，长鞭又一次扫开剑锋，整个人斜向冲出。
时间宝贵，不容拖延。
他握住背上的弓，刚跃上冰面，突破雾罩，头顶风声疾落。
那只鸟果然等在这里，借高坠之力一击，长剑气势雄浑何止先前百倍，如山倾海啸，威不可当。
这一下要是被砸实，哪怕是虫，也得先变成泥。暗弓破月尚且跳起，脚不沾地，只得一拧身将头颅避开，腰背尽裂，左手却回以一箭。
影九将剑势走尽，气喘不止，再也来不及闪避。无形箭刺入肩窝，剑锋砸入地面，激起大片雪泥。
暗弓破月拖着残躯，翻进水里。
刺骨的冷意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他的伤口冻得麻木，箭翎虫们也似乎并不适应，不断急切地翻涌着，甚至有一部分挣脱开，往水面上去。
湿气、重力、窒息，这些都让虫开始慌乱。可暗弓破月不管。
必须保住王蛊。这是师主的全部。
暗弓破月凭借着一股属于虫的自觉，往那朵花苞的方向游去。
他的气息本就不匀，加上重伤，虫群又失衡，眼前一阵阵模糊，或许，撑持不了多久。
他放开了无形鞭，解下了腿侧保存无形箭的袋子，身体变得轻盈。这些东西，都是他曾经所有，成为虫之后，反倒少用。
他留着它们，也在最紧要的关头，放弃它们。
视野漆黑，不能再看见什么，他闭上眼睛，用虫与虫的默契，去追捕外来的气息。
他直直地漂浮着，一点一点，最后一次拉开长弓。
没有箭，他身上的虫子仿佛在这一个瞬间过后安静下来，流水般，同样花纹的、不同花纹的，都涌入弓弦之间。
他开始消散，也开始凝定。
就在那个方向——
最后的念头瓦解，他整个人不复存在。长弓弦收，长箭离弦。
那一支箭的箭头处，骨晶与元虫爆发出强烈的光晕，带着巨大的必杀之意，在水中也似破开通路，只余一线碧色流光。
卓无昭感应到。
他本在接近那朵花苞。周围一切都很安静。
他还取出了一盏海下使用的荧灯，挂在腰际，和臂上明珠的光相呼应着，至少还能看见几分。
那苞子的位置比他预计的更深。越接近，越觉得山一般庞大，表面并不柔软，而是跟枝条一样的暗色，粗糙又厚实。
说是花苞，更像是松果，不过没有缝隙。又好比一颗木头打造的心脏，总之，没有太多活力。
先前惊鸿一瞥的、呼吸般的起伏，也不复存在。
卓无昭顺着它的边缘沉下去，定了定神，用玄刀戳去。
惯常地，卓无昭还维持着无相术，但水中环境与陆地不同，何况对于这苞子，他并无了解，只能暂且顺应着枝条的气息。
刀尖落在苞子表面，再用力，也划不开痕迹。
也就在卓无昭拉开距离，思索着要不要换一种方式尝试时，水波涌动，那支骨晶元虫之箭势如破竹，转眼而至。
卓无昭反应不算慢，但只来得及横刀阻挡。长箭抵住刀身，刀身几乎陷入卓无昭胸膛。
而长箭之势毫无减缓，直拖着他向高处飞去。
卓无昭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感受到窒息，气承呼吸之法在不能呼吸的情况下，也是徒劳。他一边勉力支撑着，避免自己内息混乱，一边以玄刀为凭，魔气尽展，不断化消箭上余威。
他的背脊撞到苞子顶端的粗枝，劲气反震，他的反抗终于有了支点。长箭与刀身之间出现缝隙，卓无昭双手收紧，刀身以一个巧妙的弧度招引，将箭镞压下。
于是箭矢长驱直入，穿入苞子之中。
如同被深渊吞没，箭尾流光湮灭。苞子上裸露出一个不起眼的、黑洞洞的伤口，忽地，整个苞子一阵鼓荡。
卓无昭只是静静地往上浮去。
他没有办法再处理这些。胸口剧痛，可能是断了几根肋骨，这还不算什么，他的气息渐渐不足，力量流失，原本还能忍受的水温变得刺骨，起初是冷，很快又变得麻木。
再不走，他只会溺死当场。
刚才那支箭有着强烈的杀意，还有骨晶，只能是暗弓破月所发。影九将输了？如果输了，那暗弓破月应该快要追来。
可是，这颗苞子应该更重要吧。它簌簌震动着，无论水上水下，枝条都开始断裂，落下，水里变得混乱，不知道顶上又是什么情况。
这样的话，暗弓破月大概不会第一时间来找他……
卓无昭脑中念头不定。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因此没有察觉身后，零零碎碎的断枝分合着，仿佛有人自下而上伸出一双手，将他捧住，细细端详。
苞子上，从整体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孔洞分裂开，吐出一串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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