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依稀地，卓无昭听到两个字音。
那并不像是来自水底的声音。苞子上的裂痕不断扩大，水在震动，越来越凶猛，但没有任何声音。
“你还……活着啊……”
那个声音混杂在一阵嘈杂的嗡鸣里，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说话，卓无昭无法确定。
“不……不是……”
那声音又咕哝。
嗡嗡，嗡嗡嗡嗡……
含混的声音不见，连同那阵嗡鸣，一并消散下去。
水下幽幽。
卓无昭终于钻出水面，换过一口气。
浮木四散，还有更多的从天空中跌落，扑通扑通，砸开水花。
卓无昭看到那株巨木似在崩塌。
不多时，金色牢笼之外，一支又一支讯箭发射，一共十二支，将牢笼、虫城一并圈住，银白色的光芒照亮长夜。
云上的战况也有了变化。
霜月城和立尊府的队伍一路拼杀，逐渐逼近中心城，却又停下。
不知不觉，虫子的数量锐减，蛊身、虫仆、虫子都缩回楼宇张开的缝隙之间。讯箭闪过，只剩下一道道深邃的黑暗。
黑暗在扩大，楼宇在湮灭。它们仿佛正在侵蚀自己，裂隙中发出起伏的鸣音。
虫声，抑或振翅声，纷纷扰扰，并不明晰。
它们汇聚成低沉迷蒙的调子，在天空回荡。
那名接替青一暂领队伍的飞骑，虽然已经没有骑乘满枭，但他一身银甲仍十分亮眼。他抬起头，望向中心城上，同时发出指令：“立即撤退！”
“立即撤退！”
“立即撤退——”
两名飞骑开始呼喝，队伍中有号角声传开。银色的讯箭还未彻底落幕，他们头尾对调，踏过重重碎金之阶，向牢笼外奔去。
青一、孟山玉等人自然也听到。
孟山玉骨剑当锤，在爆裂虫轰然的攻袭中，先绞住虫链，狠狠一拖，那蛊身不由得被甩开数尺，连带着与同伴撞上。
两只虫正晕头转向，包裹着骨片的巨大剑身斩下。
爆裂声声，那两名蛊身都跌下城池。
孟山玉根本无暇去追，中心城上，被蛊身们拦阻的飞骑队伍的情况，已然十分凶险。
飞骑们的攻击无论多么猛烈，阵势变化多么灵巧，在体力充沛、不会负伤的虫子们面前，就只是被消耗的玩具。
连青一都满身伤痕，鲜血顺着长剑，顺着脚下的碎金之阶滴落。
烟花将他的脸映得惨白。
对面的仙寿师，脸色同样不算好看。
枝条构成的平地塌陷大半，数度交锋，聚拢于百世杖兽首的浓雾变得飘摇，其中碧色光芒散碎，随着仙寿师一次次挥杖，有流光碎屑随之飞洒。
“你……果真可怕。”仙寿师不得不承认，可他仍然保持着一种品评的态度，应对着青一和旁边掠阵的满枭的敌意，“只是与虫为敌，你们还能坚持多久呢？”
青一没有回答。满枭振翅升高，猛地吐出风炮。
那风炮击中另一侧，几乎挥刀斫中一名飞骑的蛊身。蛊身身躯一震，皮肉翻卷，刀只偏开飞骑脖颈，在他肩头连同侧背，划下一道深痕。
众飞骑早就气力难支，行动见慢，这下救护不及，被其余蛊身一冲，队形也大乱。
“不要管——”
负伤的飞骑口中一个“我”字还没吐出来，胸口横遭一踹。他的呼声变作惨叫，人也从满枭背上跌落。
那只满枭立刻俯冲，不料又是寒芒乍起，它一侧翅膀血光飞溅。
它也歪歪斜斜，往地面坠下。
青一打了个呼哨，身边的满枭很快越过他，去接那负伤的飞骑。
也只是在这一个小动作的间隙，百世杖携千钧之力，当头轰来。
“自身难保，还敢分心！”仙寿师高喝。
无论拳、掌、杖或者腿，仙寿师的招式都算不上精妙，但劲气雄浑，开山裂碑，凶狠得异常直白。哪怕只是被轻微擦到，也是筋断骨折之危。
而以速度来说，起初还是青一占优，只是鏖战至此，青一再无周旋之功，唯有硬接硬碰，灵气催逼，以命相搏。
“青神择花一斩，今日归我虫群——”
仙寿师厉声长呼。
青一握住乌木长剑的手血色遍布，再遭仙寿师无止尽般连环重杖，他虽堪堪抵挡，终究一身内伤难持，退步之间口中鲜血溢出，再抑制不住，不断呕起血来。
汹汹掌气紧追又至。
青一强运灵气，正要施为，眼前黑压压一片——并非他意识模糊，是一只巨掌拍下，将仙寿师掌气震开，又用手背一扫，将青一拨开数丈。
“走！”
孟山玉的声音传来。他的手在迅速缩小，缩短，这一下倒也差点儿把他底子掏空。他喘着粗气，满枭背上还载了个人，是先前那名负伤跌落的飞骑。
“再不走来不及了！”
孟山玉骨片作盾，从蛊身们手下又抢出一名飞骑。他汗出如浆，左手还在变化，右手长剑斜指，有意替众飞骑断后。
跟随着青一的满枭也转过弯来，嘶叫着，催促青一上背。
封锁住四方的金色牢笼，也在此时一截一截瓦解。那些原本只是勉力维持着稳定的裂痕狂欢起来，互相连结，互相碰撞，咔啦啦啪隆隆，变作漫天七零八落。
“哦？到极限了吗？”
望着眼前的一切，仙寿师收起了追击的心思。他回到只剩一点儿枝杈的“平地”，垂下头，脚下楼宇尽散，枝条化灰，都沉坠于翻涌的云海，云海中，却黑暗无底。
或许已经不是云海，是悬空的深渊。尸骨也好，活物也好，包括中心城，都不过是献给深渊的祭礼。
“我们也该去了，迎接我们的王。”
仙寿师缓缓地说着，众蛊身也调转方向，安静地站在枝条上，与飞灰同坠。
虚假的城池倾覆，新的虫域，即将诞生。
仙寿师心中，隐隐地传来一股无法抑制的情绪。他按住胸口，慢慢地抬起头。
月在天顶。
只是那轮月，远得好像有些过分，又明亮得太凌厉。它似乎剩下豆灯大的一点，却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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