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乍一听，这声音既不高亢，亦不低沉，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响在耳边，好像根本没有距离，也绝不突兀。
就在此时此刻，它该响起，该被倾听。如此而已。
虫群中，无声地分出一条道路。几条高矮不一的身影半围着，向马车行来。
他们走过的地方，人形融化，虫群散去，露出原本的泥土与地面。每个人都一身雪似的素色袍子，戴着风帽，垂下来素色的布料遮住脸，只露出红色的唇。
那唇的形态，或圆润，或刻薄，或纤细，或短促，或含笑，或讥诮，带着不同的个性，和同样的神秘与苍白。
单从身形看，很难准确地分辨他们是男是女。风吹过时，风帽飘摇，依稀露出被遮住的五官，竟是天差地别。
有的人脸上，竟是一片模糊和混沌。
而为首的那人稍有不同，伸掌在前，指间拈起一朵淡色竹莲。
虽然是莲花，底下的叶子却分明如竹，枝蔓节节，缠绕在他的身上。
他停步，跟随着他的数人也同时停步，向着车内俯首。
“君上，‘百形’之众接驾来迟，望乞宽恕。”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淡，不温不火，恰如其分。
“呵……”遥遥俯瞰着这一切的帝长生，发出一声蔑笑。
“苍叶不名，你倒是来得正好。想在你的主君面前表忠心吗？就让孤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帝长生悠悠地说着，抬指虚引，虫群中人形倍增。有些人形之上，覆盖的虫流退去，显现出一张张，对于卓无昭来说颇为熟悉的脸。
那些本该被碾为飞灰的蛊身，都一一重生。
从他们弥漫开的灵气威压来看，比起先前，修为竟是更上一层。
虫意呼应。他们还未完全脱离虫流，但渐渐有嗡鸣声响起，透过皮肤，刺入骨血，穿过耳朵，进入脑髓。
是足以令人惶恐，令人疯狂的纷乱之音。
浮萝细眉微蹙，抽过长鞭高举，欲以鞭声破虫声。
带领着百形众魔的苍叶不名，忽地扬手。
他像是拂去空中浮动的一缕尘埃，只在动作间，有柔和悦耳的沙沙之声响起，如同午后春日里，煦风过境，百叶起舞，盘旋婆娑。
实际上，他手中的花只是轻轻摇曳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
虫声惑乱之相，忽然再也不起波澜。
“蛊帝，切莫忘记我等之间，尚有协定。如今阻拦君上车驾，是为犯禁之举，还望蛊帝三思。”
苍叶不名侧过身来，迎向帝长生，缓缓说道。
“协议？那份协议，孤正要重新考虑。”帝长生不紧不慢，也未再驱虫声，只是道，“想想你们如今的处境，苟延残喘，自顾不暇，失去孤的助力，你们永远难有见天之日，遑论春秋大业。现在，孤只是想要你们一个承诺，一份信用，何况你们的君上尚未复元，比起到处奔波，还是由百岁千朝殿看顾，更为稳妥。”
“如此说来，蛊帝是不肯让路了？”浮萝冷冷一笑。
霎时，虫群激荡，魔众敛声。
杀戮一触即发。
又听马车之中，传出卓无昭轻飘飘的一句：“蛊帝此举，恐怕得不偿失。”
“是吗？”帝长生凝视着那辆马车，终于还是没有动作。
“魔君此话何解？”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与蛊帝之间，魔与蛊族之间，合则共进，分则共伤，霜月城、立尊府虎视眈眈，穷追猛打，是一份不小的压力。我想，蛊帝暂时，应不想暴露在他们面前吧。”
“哼，就这些？翻来覆去，毫无新意。”帝长生嗤笑道，“魔君此言，是将自身性命，完全寄托在人的身上？到底是与人厮混太久，脑子都变了，你放心，这一处，他们还寻不过来，我下手会轻一点，也会把这里处理得很干净。”
“如果我可以联络他们呢？”卓无昭道，“只要发出讯号，就能被他们看到，就能让他们立刻赶过来。这种办法，我有不止一样。”
“那样连你的身份也要暴露。”帝长生一字字道，“你也逃不了。”
“是蛊帝步步紧逼，我别无他法。何况……我未必会怎样，因为我的话，凤凰离会听，青一会听，孟山玉会听，所有人都会听，而你，什么都不算。所以你的机会，就是在他们到来之前将我们全灭，可是，你做得到吗？
“或者，无论做得到做不到，对于蛊帝来说，后果都太沉重吧。”
卓无昭语气平平，又如刀直入，令帝长生半晌沉默。
他眼中有寒意一闪而过。
不过还未等他真正表示什么，卓无昭的声音再度响起：“蛊帝的目标，恐怕并不在我。有何困扰之处，不妨详说，既作了同盟，还能让蛊帝孤军奋战不成？”
“真是好听的话。”帝长生道，“怕只怕魔君不在，群魔纵情，孤稍有不顾，反倒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其实只要魔君愿意，待取得一物，百岁千朝殿中，便可任由魔君来去。”
“是什么？”卓无昭问。
帝长生并不回答。他在等卓无昭先一步做出承诺。
卓无昭也没有立即开口。
山道之上一时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氛围，却换来长久的寂静。
“既然如此……”卓无昭似乎有所决意，“浮萝。”
“属下在。”浮萝应道。
“君上。”车马一侧，苍叶不名忽然抢过话，“属下愿与蛊帝一行。”
“嗯？”卓无昭有些意外。
“你？”帝长生也无不惊讶。
“我为君上之臣，又为百形一脉尊主，与蛊帝同去百岁千朝殿，足有分量。蛊帝尽可安心。”苍叶不名所言，的确切中要害。对卓无昭来说，他本就是最佳的人选。
不过双方毕竟初见，与其贸然调派，不如挑浮萝更稳妥。没想到苍叶不名竟会主动请缨。
卓无昭思绪至此，对面，帝长生已经一口应允。
“可以。”
帝长生挥手，一道新的虫浪涌起，停在苍叶不名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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