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抬手,指向广场最外侧的一片区域。
那里坐着的多是与方家沾亲带故的外戚,或者一些身份不高的随从人员,连方家的外围族人都算不上。
让堂堂族长之子、方家嫡系大少爷坐在那里,已不是简单的疏忽或排挤,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附近的方家族人看到了,眼神更加微妙,低声议论更甚。
陆夜却仿佛没察觉,点了点头:“可以。”
坐席而已,何处不可?
他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争这一个座位。
管事似乎没料到陆夜如此识趣,愣了一下,忙道:“羽少爷这边请。”
引着陆夜走向那片边缘区域。
陆夜坦然走去,在一张空椅上坐下。
周围的外戚和随从们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窃窃私语。
陆夜安然落座,自顾自斟了杯茶,慢慢饮着,目光投向祖祠前的盛大场面,仿佛只是一个安静的看客。
就在这时,一道淡绿色的倩影穿过人群,主动走了过来。
正是方雪霓。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裙裳,清新秀雅,引起附近不少目光注视。
方雪霓来到陆夜身边,无视了那些各异的目光,低声道:“堂哥,他们都是狗眼看人低!你别往心里去,若是让他们知道如今的你何等厉害,肯定不敢这般待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懑和关切。
陆夜笑了笑,道:“无妨。”
方雪霓见他确实不在意,心中稍安,主动在陆夜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少女取过酒壶,斟了一杯酒,轻声道:“堂哥,这酒是自家酿的松溪春,你尝尝。”
这一举动,让周围不少人瞪大了眼睛。
方雪霓如今可是观天楼任职,又是三长老之女,在方家年轻一代中地位颇为出众,本该坐在靠前的位置。
可她现在却主动来到这边落座,还为一个被明显排挤的“废物”堂哥端茶倒酒!
立刻有一个管事快步走来,低声道:“雪霓小姐,您的位置在那边。”
他指了指靠近核心的区域,“您是三长老之女,又在观天楼任职,坐在这里……恐怕不太合适,也有失身份。”
方雪霓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那名管事,声音平静却坚定:“我觉得这里挺好,我就坐这儿,陪我堂哥。”
那管事张了张嘴,只得讪讪退下。
一些人见此,目光中皆流露出惊诧和不解。
方雪霓却恍若未觉,只安静地坐在陆夜身侧,以实际行动表明她的态度。
陆夜没有说什么,只是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松溪春酒液清冽,入喉微辣,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陆夜坐在僻静角落,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广场上那些方氏族人。
很快,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今日明明是祭祖大典,可方氏嫡系一脉的族人,却只有寥寥十多人在列。
须知,在方羽的记忆中,古族方氏即便再没落,嫡系一脉的族人也有数百之众!
每逢祭祖大典,嫡系族人无论身处何方,都会尽可能赶回,那场面虽谈不上恢弘,却也绝不该如此冷清。
这显然不对劲。
旋即,陆夜想起从观天楼得到的情报。
过去十年,方家嫡系一脉遭受了大长老方文渊的严酷打压,嫡系一脉的族人日子极为艰难。
有的人被发配到矿山开采,有的人被送往方家掌控的商会、药行,沦为管事或杂役。
甚至还有一些被直接罗织罪名,关押进了宗族地牢。
到如今,嫡系一脉的力量早已式微,衰败得不成样子。
陆夜忽地侧首,低声问身旁的方雪霓:“那十多个今天能参与到祭祖大典的嫡系族人,是不是……已经背叛了嫡系一脉,倒向了大长老?”
方雪霓正默默为陆夜斟酒,闻言动作微微一滞,旋即发出一声轻叹,点了点头。
陆夜不再多问。
这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若非向大长老方文渊低头臣服,献上忠诚,这十余人今日怕是根本无法出现在祖祠之前。
这时候,一道嘹亮的唱名声忽地响起,压过了场中的喧嚣。
“火云道宗三长老云安,前来观礼!”
场中顿时骚动起来。
就见一个身着火焰纹道袍的老者,在一个名叫“方钟”的方家子弟陪同下从远处走来。
“方钟竟然请来了云安前辈!”
“云安长老是成名已久的飞升境大能!方钟好大的面子!”
“看来方钟在外历练这些年,人脉积累得不错!”
许多方家年轻子弟议论纷纷,眼神羡慕。
方钟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眉宇间不禁浮现一抹得意之色,腰杆挺得更直,陪同着云安长老,朝着祖祠前方走去。
站在祖祠高阶前的大长老方文渊,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主动迈步上前相迎,与云安长老寒暄见礼,态度颇为热络。
目睹这一幕,方氏族人都清楚,祭祖大典正式开始前的“重头戏”来了!
接下来,各路宾客将陆续登场。
而这,也是宗族年轻一代彰显自己人脉与背景的机会。
谁请来的贵客身份显赫,谁自然就能在今日这万众瞩目的场合,获得不一样的关注,博得长辈的青睐,日后在宗族内的地位也必然能水涨船高,获得更多的资源倾斜!
“一个二流势力的长老罢了,看把方钟得意的。”
方雪霓嘀咕一声,眉目间有些感伤,“听我父亲说,以前咱们方家鼎盛时,能够与顶级道统平起平坐,往来宾客,皆是跺跺脚就能震动一方的大人物。可如今却已经沦落到,需要靠邀请这些二流势力的长老来撑场面了……”
陆夜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松溪春,淡淡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宗族的兴衰荣辱,往往便是如此。”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个又一个贵宾陆续驾临,引发场中一次又一次的轰动。
“玄铁灵山掌教铁震山,前来观礼!”
“天元谷谷主风无痕,前来观礼!”
“银屏洲赵氏家主赵明堂,前来观礼!”
……
唱名声此起彼伏,一道道气息不凡的身影,在方家不同子弟的陪同下,步入广场。
随之而来的,便是场中一阵惊呼与赞叹。
那些陪同贵客而来的方家子弟,一个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享受着同族羡慕嫉妒的目光。
大长老方文渊每每亲自相迎,笑容满面,与宾客寒暄交谈,一派宾主尽欢的热闹景象。
可这些宾客,终究只是银屏洲境内的修行势力,放在整个灵枢大世界,他们的分量,还远远不够看。
不过气氛还是很热闹的,仿佛方氏一族依旧人脉广阔,影响力犹存。
“云霆神教内门长老赵玉坤,携真传弟子郑怖公子、蔺如玉仙子,前来观礼!”
当这一声通报响起时,场中的气氛瞬间达到了最高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
只见方逐北与方青空二人,一左一右,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与引路人,陪同着三道身影,缓步走入广场。
最受瞩目的,是一袭长袍的赵玉坤。
在他两侧,是一袭玉袍的郑怖,以及一袭青裳羽衣的蔺如玉。
这三人一出现,仿佛自带光环,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绝对中心!
“那位就是郑怖?云霆神教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灵枢大世界最顶尖的旷世奇才之一!”
“听说他早已是‘破界者’,名震多个飞升天域!”
“那位蔺如玉仙子也好生耀眼,不愧是云霆神教真传!”
惊呼声、议论声四起,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赵玉坤、郑怖、蔺如玉身上,充满了敬畏和向往。
也有许多目光投向方青空与方逐北。
谁都清楚,能请来云霆神教这三位重量级人物,并且亲自作陪意味着什么。
这无疑是大长老一脉与云霆神教关系紧密的最有力证明,也预示着方青空和方逐北已经成为宗族年轻一代的核心!
“赵长老!”
大长老方文渊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率领着身后一众方氏核心人物,主动快步迎上前去。
态度之热情,姿态之谦恭,远超对待之前任何一位宾客。
而那些来自各方势力的宾客,此刻也无不起身,作揖见礼,以示尊敬。
云霆神教是天下知名的顶级道统,别说是赵玉坤这位长老亲自驾临,就是云霆神教的一条狗来了,他们也得好生招待!
这一切,也让方青空与方逐北面上有光,意气风发。
可就在这全场焦点汇聚于云霆神教一行人身上,气氛达到最高潮的时刻,一道声音忽地扩散全场——
“方羽堂弟!你离家十年,今日回来参加祭祖大典,就不曾邀请师门长辈前来观礼?”
是方逐南,他不知何时起身,遥遥看向坐在边缘角落处的陆夜。
场中顿时一阵骚动,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与议论。
方青空,大长老之子。
方逐北,二长老之子。
两者皆是云霆神教真传弟子,在今日万众瞩目。
而身为族长之子的方羽,虽是极乐魔宗传人,但在宗门内却混得极惨,被同门视作窝囊废。
两相对比,就衬得方羽很不堪,像个笑话。
而方逐南此举,无疑就是当众在羞辱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