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整理好情绪的朴孝敏,脸上那份震惊也在此时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困惑。
原本挺直的後背微微松弛了一些,自光锐利地锁定在林修远脸上,仿佛要在对方那含笑的嘴角,还有眼神里边找出点什麽破绽来。
然後微微吸了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怎麽知道的,修远?」
语气带着明显的狐疑,「是智妍她们告诉你的吗?」
只不过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先皱起了眉头,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细长的杯脚,喃喃自语般补充着,「不对啊,这件事我好像连智妍她们都没具体说过吧?印象里,那晚之後我就觉得挺丢脸的,所以後来就没怎麽详细提过————」
对面,林修远神态自若地用叉子又卷起一块切好的牛肉,从容地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了几下。
直到咽下後才擡起眼,迎上朴孝敏审视的目光,语气轻松道,「我要是说我是猜的,你信麽?」
显然,这个回答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
所以朴孝敏直接被他这近乎耍赖的说法给气笑了,刚才的震惊彻底被无语取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你怎麽不说你是重生过来的呢?这样说,我可能还会更相信你一些。」
这下轮到林修远被她的说辞逗乐了,笑了笑,一本正经的纠正起来,「你傻啊,我要是重生的话,时间点应该是在十几年前才对吧?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你们身边的逻辑不对,这得是穿越未来才是正确的说法。」
再次白了眼林修远後,朴孝敏没有被他带偏话题,而是重新板起脸,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沿,摆出一副认真的姿态。
「你别给我打岔,你还没说你到底是怎麽知道这回事的呢?我仔细想了想,真没跟智妍她们说过这个。所以你别跟我说是智妍或者居丽欧尼她们说的啊,我肯定不信。」
看着朴孝敏那副誓不罢休模样,林修远故意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吊她的胃口。
然後才慢悠悠的抛出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名字。
「要是我说,是顺圭告诉我的呢?」
"Sunny??"
朴孝敏几乎是惊呼出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酒廊里依然显得有些突兀。
於是连忙下意识地捂住嘴,眼睛却瞪得更圆了,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混乱情绪。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范围。
不过林修远反倒是很满意她这个反应,同时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入纠缠,更没有给出其他解释。
只是自顾自地伸手拿起桌上的醒酒器,姿态优雅地先为朴孝敏空了一半的酒杯添上红酒,然後又给自己倒了大半杯。
深红色的酒液在晶莹的杯中轻轻晃动,反射着头顶柔和的光线。
举起自己那杯的林修远,朝着还有些发愣的朴孝敏示意了一下,脸上恢复了之前那种轻松随意的笑容,「来,先喝一口吧,酒都醒得差不多了,再放下去味道该变了。」
再次陷入震惊与困惑漩涡的朴孝敏,脑子确实有些乱糟糟的。
无数个疑问冒出来:真的是Sunny说的麽?可什麽时候自己告诉过对方了??是她们一起喝酒的时候吗?自己喝多了胡言乱语了?
想着这些的朴孝敏,在面对林修远举杯的动作,下意识地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机械地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的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将她有些飘远的思绪稍微拉回了一点。
两人各自小酌了两口。
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微涩而後回甘的复杂滋味,也让朴孝敏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於是刚把杯子放回桌面,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思路继续追问呢,对面的林修远就跟没事人一样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带着点好奇和追问的口吻,旧话重提,「孝敏啊,你还没告诉我呢。那次你到底是怎麽跑掉的?还是说,其实没逃掉?」
听着这个,朴孝敏擡眸没好气地瞪了林修远一眼。
但也还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还能怎麽跑,喊人来救急呗。当时场面有点乱,我手机又坏了,朋友根本找不到。
直到後面我看到了他们才主动迎了上去,然後匆匆忙忙地离开酒吧,结束了那场酒局。」
虽然朴孝敏省略了很多细节,但寥寥数语,已足够勾勒出这边时空的当时那份狼狈与惊险。
「嗯————」
所以林修远听完後,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一抹了然表情。
同时还在心里对比着前几天自己经历的那副场景,低声评价了一句,「那很有画面感了。」
而此刻的朴孝敏,思绪已经从回忆中抽离,再次回到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上。
脑海依旧是一片淩乱,正在疯狂地检索着记忆硬碟,试图找出自己何时何地与Sunny
聊过这件她自认为守口如瓶的事。
然而任凭她如何搜索,清晰的记忆里都找不到相关的片段,毕竟这真就是林修远那家夥空口无凭的解释。
可朴孝敏不知道啊,所以她还在想着难道真是自己某次喝酒喝到断片之後,稀里糊涂说出去的?
这个可能性让她感到一阵烦躁和不安。
毕竟,她自己喝醉酒後喜欢乱说话的这个毛病,也是心知肚明的。
有时候第二天醒来,只能记得零碎片段,甚至完全失忆,直到别人转述时才想起一星半点儿。
对面,林修远将朴孝敏脸上那变幻不定、时而困惑、时而懊恼、时而自我怀疑的丰富表情尽收眼底。
看着她一会儿蹙眉深思,一会儿撇嘴无奈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一再向上弯起,差点要笑出声来。
这副模样在他看来,实在是太搞笑了,那种恶作剧得逞般的乐趣让他彻底没忍住,哈哈大笑了出来。
不过庆幸此时的朴孝敏,已经不再是13年左右那个性格冲动的小年轻了。
如果换作是那时候的她,面对这样无法证实又无法证伪的指控,大概率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一个电话就打给Sunny求证,非要当场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因为那时候,正值两人关系非常紧密的蜜月期,彼此之间的闺蜜情还是很要好的。
而如今这麽多年过去了,大家虽然关系依旧很好,是多年的好友。
只是各自的发展和个人生活的轨迹,以及一些圈内圈外难以避免的复杂因素交织下,那份关系多多少少还是被时间稀释了一些,比不上当年那般纯粹和直接了。
所以此刻的朴孝敏虽然满心疑窦,但最终还是倾向於先接受林修远给出的这个解释,没有选择去打扰Sunny询问什麽,进行那种可能略显尴尬的求证。
同时,这个小插曲也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
并且当涟漪渐渐扩散开後,两人之间原本那种带着试探和微妙张力的氛围,反而被打破了,变得亲近和松弛了许多。
这或许就是人与人之间一种奇妙的心理作用:当一个人意外地发现,对方竟然知晓自己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有些丢脸的糗事时,一种微妙的共享感和破防感便会油然而生。
彼此之间的安全距离也会在无形中,拉近了一层,再端着架子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所以秘密和玩笑,有时候就是快速拉近关系的催化剂。
在这之後,这顿宵夜的气氛,逐渐转向了真正的放松和愉悦。
两人之间的聊天内容也开始天马行空,从工作趣闻到旅行见闻,再到一些无关痛痒的圈内八卦,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以至於喝到後面,一瓶红酒见底时,朴孝敏已经彻底放开了。
或许是觉得隔着桌子聊天不够尽兴,又或许是酒精让她变得更加随性,乾脆拿起自己的酒杯和酒瓶,非常自然地起身绕过小圆桌,直接坐到了林修远旁边,肩并肩的那种。
开始像真正的好友一样,带着点撒娇和抱怨的口吻,嘀嘀咕咕地「控诉」起林修远和大龙崽、李居丽几人对她的孤立。
说他们总是有自己的小圈子活动,把她排除在外似的。
说到委屈处还用手肘轻轻碰一下林修远,那双因为酒精而泛起水润光泽的眼眸,湿漉漉地望向他,配合着微微嘟起的红唇。
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惹人心动。
以至於原本只是打算喝完一瓶就结束的助眠小酌,在这种越发融洽和微醺的氛围下,很自然地又加了一瓶。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近深夜。
酒廊里的客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他们这一桌。
柔和的灯光下,朴孝敏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速也变慢了。
不知何时,那小脑袋已经轻轻地靠在了林修远的肩膀上。
一股混合着红酒微醺香气,还有属於对方自身的温暖香水味,正丝丝缕缕地钻入林修远的鼻腔。
那是一种柔和又带着点诱惑的味道。
同时,这个亲昵的姿势也让林修远瞬间清醒了几分,下意识地擡起头警惕地张望了一下四周。
虽然已经没什麽客人,但来往的身影还是有的,万一认识的人拍到这样略显亲密的照片流传出去。
以朴孝敏的知名度和人妻身份,引起的风波可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想到这的林修远侧过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似乎已经昏昏欲睡的朴孝敏。
对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脸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犹豫了片刻的他擡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低声唤道,「孝敏?孝敏,醒一醒。时间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回房间休息吧。」
在连续唤了几声,又稍微用力推了推朴孝敏的肩膀,但靠在他身上的人都只是含糊地「嗯」了两声,脑袋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呼吸反而变得更加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熟了。
看着她的这副模样,林修远有些哭笑不得,深深地看了她两眼。
然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人听那般,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喝醉不会是装的吧,然後好跑单让我来买单吧。」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却足够清晰。
所以就在他话音刚落下的瞬间,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靠在肩上的朴孝敏的那只垂在身侧,被他身体挡住的手。
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悄悄握成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恢复成自然放松的状态。
又过了一会,确定喊不醒人的林修远,这才招手叫来了服务员,利落地买了单。
然後礼貌地请对方帮忙,叫来两位女性服务员。
在她们的协助下,将那醉得不省人事的朴孝敏从沙发上搀扶起来,林修远跟在旁边,一路护送着回到了朴孝敏自己的客房。
开门,看着两位服务员小心地将对方安置在床上,帮她脱掉高跟鞋,盖好被子。
在这过程中,朴孝敏全程都配合地闭着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而林修远则站在一旁,等一切都安顿妥当,才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作为小费,礼貌地递给了两位辛苦的服务员,再次道谢。
两位服务员也是微笑着接过,轻声告辞离开了房间。
这下,房间里终於只剩下了两人了。
一个躺在床上装睡,一个站在床边。
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林修远静静地看了床上几秒,而就在他目光注视下的这几秒钟里,躺在床上熟睡的朴孝敏,那藏在被子边缘下的手也再一次悄悄握紧了拳头,看得出来内心的某种紧张或期待。
然而几秒後,等待中的声响或动作并没有发生。
只听一道轻微的「咔哒」声,那是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紧接着,房间内恢复了彻底的寂静。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床上原本沉睡的朴孝敏睫毛先是颤动了几下,然後带着点试探性地慢慢睁开眼睛。
眼神清澈,虽然带着些微醺的水光,但绝对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迷蒙。
边睁眼,嘴里也边自言自语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计划未完全得逞的懊恼,「你才跑单,我这是为了测试,测试,懂不懂?就是想看看你这家夥,到底会不会禽兽————」
後面的话被对方说得含糊不清,似乎朴孝敏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站不住脚,或者不好意思说出口吧。
然而,这几句带着醉意和心虚的自言自语话音刚落————
「所以这就是跑单啊。」
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男声,忽然毫无预兆地在朴孝敏耳边响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床上的朴孝敏惊吓得浑身猛地一僵,然後猛地擡头循声望去。
只见原本她以为已经离开的林修远,此刻正十分悠闲的靠着玄关的墙壁处,双臂环抱在胸前,脸上挂着那种笑眯眯的表情看着她呢。
显然,刚才对方只是做出了关门的假象,实际上根本没走。
一直就在那里将她的表演和自言自语,看了个清清楚楚,听了个明明白白。
想到这,朴孝敏那张脸蛋「腾」地一下,彻底红了。
这种被人当面拆穿的简陋演出,真的很让人社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