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终于成了,这假修六境,我张载求了太多太多年,也梦了太多年!”
“布局千百回,愚人万万次,终是功成,得偿所愿!”
张载仰天长笑,笑声震碎风雪,贯透夜爻三十六州山河。
随之而来。
三十六州亿万百姓,他们人心,他们的悲欢苦辣,所有执念,所有‘信与不信’,化作一条条灰白光线,冲天而起,如江海倒灌,尽数朝着那一道青年文士身影而去。
张载手中的三卷古册,《正蒙》《西铭》《横渠易说》,骤然绽放亿万鎏金铭光,上面的每字每句,从书页之中挣脱开来,如一只只墨色蝴蝶,围绕着他盘旋着,缠绕着。
而后。
这所有的一切,共同化作张载头顶之上,悬着的一片‘天’。
其中有旧山崩塌,而后出现新的山的缩影,有夜爻所有苦难的映照,有搬山人披红执刀,以身殉道的斑驳残影,更有那‘横渠四句’,在其中金光大作,生生不灭。
张载抬头,望着头顶这一片‘天’。
眼中露出一种极致的迷恋,喃声道:“这一片‘天’,便是我假之六境的道果体现了……以人心为天,以虚妄为道,以壮志为核,以众生为境。”
“值了,真值了,这谎没白扯!”
江又男伫立风雪之中,残破红衣猎猎抖动,眼神执拗亦破碎,又带着冲天杀意:“既如此,从今往后,我与你,不死不休!”
张载缓缓收回目光。
眼神平静,如看路旁草芥:“你确定,你能杀了一个本就成了‘无’的传道者,还是一位六境假修?”
“你怎么确定,我是真的我?怎么确定只有一个我?怎么确定,我就叫张载?怎么确定我一定是个六境假修?怎么确定,我又不是别人?”
他嘴角缓缓勾起:“你又怎么确定,自己真能杀了我?你真能确定吗?”
江又男浑身剧颤,破碎的戏妆之下,眼底一片血红:“我确定!”
张载道:“真确定啊,那好,夺……真!”
见此一幕。
根本无人笑得出来,假修之叵测,之诡谲,头一次如此轻轻楚楚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甚至对于他们而言,更是头一次见到假修如何破境的。
“江姐,还是别信他!”李十五怒声而语,“你应当同李某学学,这不信,那不信,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是个好人!”
“李某打死不信,假修是如此破境的,这一定是他们扯得谎,就是为了愚弄世间之人。”
张载微笑问他:“都这时候了,你还不信?”
“你需要知道,既然修了假,若是一切境界在按部就班,那还有什么意义?”
“且即使有境界摆在那里,我等也不敢修啊,怕是前人假修扯得谎,埋得坑,故意坑害后来之人。”
“要知道,所谓成熟假修者,当学会自己给自己骗境界,否则,这假岂不是白修了?”
李十五重声道出二字:“不……信!”
张载望着黄时雨,盯了她手中生非笔一眼:“姑娘,他有病否?你得给他治!”
黄时雨摇头:“先生,别问我。”
张载微微侧目:“不问你问谁?”
说罢。
他抬手一指,口吐二字:“改天!”
仅是瞬息之间。
让人细思极恐,更让人毛骨悚然一幕出现了。
只见天穹之中,那身合夜爻的一百零一山官,他们本是凶残,漠然,独占此方天地权柄,偏偏此刻一个个眼神变得理想而富有朝气,坚韧且不惧苦难,怜悯且又公正,好似曾想的那些搬山人。
张载再一挥手。
头上那一片‘天’撑开,笼罩整个夜爻三十六州。
其中亿万百姓,恶修,祟类,个个眼神清澈无比,再无一丝浑浊陈腐气息,好似所谓的‘世间大同’具现化一般,甚至人人都在践行那横渠四句。
张载目光,清晰倒映着这一幕幕场景,倒映着那一张张百姓笑脸,轻声说道:“一念之间,天地可改,只是我改的不是天地,而是……人心。”
“不曾想,我这横渠四句,到头来还是得靠假修的手段方才得以实现,只是这也正常,毕竟人心是肉长的,谁能无私?谁能永远无私?”
他再一挥手。
方才遍布三十六州的清明盛景,如同被风吹散的镜花,骤然间片片剥落。
百姓脸上澄澈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重又浮起贪嗔怨怼,祟类亦是重新嗜血狡黠。
张载眸光缓缓垂落,不偏不倚,却好似同时落在所有人身上,他眼底笑容深邃,轻声道了一句:“你们猜,我到底有没有破境?”
下一瞬。
一阵雪风拂过,他的躯体在风声中寸寸消融,伴随着漫天飞雪无影无踪,再不可寻。
天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一阵无言。
谁也不曾想,不敢想,会有人横跨古今,以亿万生灵为谋,算了这么多年,只为给自己破上一境。
“我……我觉得,像是真的!”
鸣泉怔怔盯着手中八卦盘,眼神茫然空洞:“假修,这怎么治啊?我占据的那么多道八字,其中会不会同样有假?”
也是这时。
一百零一山官,终是回过神来。
他们个个披头散发,目中金色神性好似江海翻涌,且得之一切真相之后,更激发他们本能凶性,以及骨子之中的奴役亿万生民之漠然。
李遂生一袭长袍猎猎涌动着,他目光俯瞰而下,死死盯着:“张载他破境就破境,哪怕被算计了,却是影响不到我等分毫!”
“倒是你江又男,不过一下九流娼夫,也敢算计我等?也妄图翻天?”
“还有李十五,你既是未孽,我等与你之间,方才是那不死不休,不能让你活!”
“咳!”江又男杵刀磕了一团血,刺目猩红,一片凄艳,他抬头望去:“你等之所以有今日,是窃了搬山人曾经封印的万民鼎,其中之力!”
李遂生讥笑一声,反质问于他:“那你呢?你凭什么拥有如今一身修为?你之前那划破时间,想将我等彻底埋葬过去的一刀,又是如何施展出来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
“万民鼎当初,将整个大爻的祟之力,恶修之力,道生之力,全部集拢于一鼎之中。”
“我等一百零一山官,不过是借用了其中一半。”
“另一半,怕是被你这个娼夫贱人借用了吧,还是说……你还有什么我等不知道际遇?”
李遂生目中带着审视,他并不能确定江又男具体修为,以及对方究竟走得什么路数。
“我父星官!”妖歌极为突兀冒出一句,“我父星官,星官,他是星官,你敢为难善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