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兄，别嚎了。”
青天老爷不禁摇头：“白爻的官，似管不了夜爻的事，且这些个山官，他们是占尽第六个世代一切之利的人，并非是那纸上老虎。”
“十五道爷，棺老爷给你。”
短发少女崔明慧将一只青铜蛤蟆递给李十五手中，亦如当初，对方将一只小笔杆递给自己，且她的身躯，也在片片光雨中无声开始消散。
眼眶中，含着晶莹泪珠。
“想什么呢？”李十五揉了揉蛤蟆肚子，语气很轻。
崔明慧笑着，笑得有些苦，苦中不夹一点甜，有些委屈道：“就是觉得，挺为自己不值的，为我爹娘不值，为我两个哥哥不值，为我宰得那一头猪崽不值，所以就想哭。”
朝阳此刻，只剩下小半截身子。
第三太保豆兵，岁月点兵之法快结束了。
他眼神亦是黯淡无光：“一切皆假！”
“志，不曾有假啊！”
“只是……”他亦是抱头痛哭起来，哭得心碎，哭得如个丢了最重要之物的孩童，“只是，到底该怎么去释然啊！”
而也在这时，变化又生。
“咚，咚，咚……”
只见远处如巨兽横陈大地的腾达棺，忽地响起一道道悠扬钟声，同时一道道刺目金光，从中猛地穿透而出，将夜空映照成一片煌煌金色，既诡谲，又神圣。
见此一幕。
李遂生瞳孔骤缩，而后放肆狂笑：“此之金光，为金榜题名光，这三十万只书生爷，已是到了蜕变之最后关头，待棺老爷们一出现，再化作那万恶之祟。”
“你等，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小笔杆？”崔明慧回身望去，一对杏般眸子中，露出少女般期待，亦是消散前深深祝福：“你可得头顶一片青，长出一张好看的，‘望斩止咳’的脸啊！”
腾达棺。
形似棺材，方方正正，占地数里方圆。
其中灯火通明，一只只书生似的笔杆子，如人般在其中奋笔疾书，满头大汗，俨然一容纳数十万人的科举之地。
且有一道道诡异黑影，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个大致人形轮廓，手中持着冰冷长刀，在一位位书生爷身旁走过，如那监考之人。
“你，作弊了！”
一黑影生硬道出句话，停在一书生爷面前，毫不犹豫一刀挥了下去，顿时笔身破碎，连着墨迹还未干透的卷纸，在火光之中燃烧殆尽。
见此情形，书生爷们更加噤若寒蝉。
“我……我不考了！”一书生爷双膝跪地，大口喘息着，在这般境地之下，它心神已然临近崩溃。
“可惜！”黑影冷冷吐出二字。
它手提长刀，将这书生爷身上的一根根硬毫，一刀剃了个干净，笔不再是笔，倒像是一根用来挑担的棍。
此刻间。
数十万毛笔模样的书生爷，挥笔愈发急促了，它们自一现世，便是在读书，读书，还是在读书，无论何时见到它们，总是能听见那朗朗书声，如少年伴着曦光，一日不敢懈怠。
一切，皆是为了今日蜕变之机。
而那三道悠悠钟声。
直到这一刻，终是将余音散尽。
一道浑厚古老的喝声，自腾达棺最深处隆隆滚出：“试终，停笔，违者以白卷论处！”
紧随其后。
就见一张张写满字文的卷纸，上面墨迹未干，从一位位书生爷身上腾飞而起，如漫天灰白鸦群，盘旋呼啸，尽数向着腾达棺上空涌去。
纸页翻飞哗哗作响，卷上字迹驳杂不堪。
有圣贤经义的工整楷字，有满纸阿谀奉承的谄媚辞章，也有癫狂潦草，涂涂改改的妄语狂言，还有书生爷实在写不出，交了白卷。
不过白卷，只有那么几张罢了。
这是蜕变之机缘，由不得它们不严阵以待。
“嘿，你叫什么？”一书生爷碰了碰身旁之‘笔’。
“小笔杆，你呢？”一道不卑不亢声响起。
“小笔杆？这什么破名儿？我叫文修远，一听就是大官儿名字，自个儿起的，也算是个代号吧，毕竟咱们都一模一样，免得分不清。”
“额，这是十五老爷起的，我觉得还行。”
说罢。
它如人般行了一礼：“修远兄，那祝你文才甚远，金榜题名。”
名为‘文修远’的书生爷，打了个哈欠，一副不学无术做派：“那啥，我交了白卷，写不出来，不会写。”
“……”
小笔杆一阵沉默，实在不知如何形容自己这位同族。
腾达棺外。
李遂生躯体透明，以‘合道姿态’，横压夜爻天地之间，他愈发亢奋：“钟声三响，鸣金收卷。”
“再过三刻，便是放榜之时。”
“很快的，真很快的，它们是祟类，评卷可是比人快上太多太多了。”
雪地之中。
青天老爷目光深邃，眼神忧虑：“三十万只书生爷同场蜕变，前所未有啊，不是大棺，便是大青天。”
“希望，希望吧。”
崔明慧亦是心神紧紧揪起。
光雨一片片从她肩头，袖口不断剥落，她快要留不住这具形骸，可一双杏眼仍旧死死盯着腾达棺那道透出金光的缝隙，想看到曾经伴了自己那么久的小笔杆，成为青天，拥有人形。
此刻间，天地间风声消凝，所有呼吸近乎停滞。
一双双目光皆死死注视着，不敢错过哪怕一瞬，等一个放榜，判一个结果。
三刻光阴倏忽而过。
那道浑厚古老的声音，再度轰然响彻棺椁内外：“阅卷毕，悬金榜！”
“嗡！”一声响起。
万丈金辉自腾达棺穹顶炸裂喷涌，刺破沉沉夜色，一幅阔达千丈的明黄巨榜，自棺的最深处缓缓升腾，金漆流淌，墨字如钉，悬浮在腾达棺的上空。
金榜之上密密麻麻，万千姓名次第浮现。
一个个名字金光灼灼，依次亮起，每亮起一个名字，棺内便有一名书生爷笔毫鎏金，周遭出现一道道人的虚影对着它们跪地叩拜，颂声如潮。
“林伯舟，方镇，魏怀古……”
直到，出现最后一个名字。
它位于所有名字之上，每一个字体带着夺人心魄纯金之色，就这么悬在千丈巨榜之上，明晃晃呈现于所有人眼中……小笔杆。
“榜首，它是榜首！”崔明慧捂住嘴，眼中已是泪花朦胧，在这寒夜风雪中一片炽热。
李十五同样低喃一声：“真是榜首啊，这书可没白读。”
黄时雨同样露出一抹微笑，轻声开口：“不愧是能与小女子对笔，能写出‘十五老爷一身黢黑’的小祟妖，果然有点实力呢。”
唯有青天老爷深吸一口气。
他紧紧注视了横陈夜空的巨榜，语气凝重道：“金榜提名，不过是第一步罢了，代表它们有成为青天或是棺老爷的资格，还有它们蜕变必须经历的一步，此为……封官，封棺！”
“不过对于小笔杆而言，它几乎必成青天了，三十万只书生爷的榜首，已是板上钉钉了，就看能否成为‘青天大老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