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人？”陈子豪惊了一下，“这快把半个江西的人都搬过来了。”
这些可都是能劳动的人口，要是按照三十万，每人家里最低的三口人计算，那就是一百五十万人会将被带动。
更别说一家仅有三口人，又有几户人家才这么点人。可以说，仅五十万人，背后代表的就是数百万人，
不过虽然五十万人口，婺源开的待遇在这个年代的民众眼里极为丰厚，但依旧负担得起，毕竟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力。
可能唯一要考虑的几项，就是粮食和开发的资源不够用。
“人越多越好，我们招来可不光是搞基建。”兔兔头说，“以后这园区以后要建多少厂子？一个厂少说要几百上千号工人，几十上百个厂，你算算。”
听着这个数字，陈子豪也是心潮澎湃，语气激动：“有我们的存在，还招了这么多劳动人口聚在一起，未来婺源这座小破县城，还真有可能在这个时代成为‘小深圳’。”
当然，他指的是发展速度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深圳速度，至于规模则是拍马不及的。
“婺源虽然不错，但未来我们肯定不止这点地盘，不然注定发展不长久。”
当上了部长，兔兔头的眼界也是放宽了不少：“没有出海港口、没有铁路、没有大的江河运输线，婺源发展上限只能到这了。未来要是九江、甚至南昌也拿到......”
陈子豪虽然没接话，但眼中和兔兔头流露的，皆是同一种情绪。
以独立师目前出现的展露出来的姿态，未来想要拿到整个江西，自然是需要一番智慧。
晚上八点十分，工业园区工地上申请加班两小时的工人们，开始陆续收工下班，准备朝着工地的大食堂走去。
“老三，你不跟我们去吃饭啊？”
“哈哈，人家早就申请不吃工地大食堂了，拿着额外的餐补要到县城去吃。”
“是啊是啊，人家可是有文化的，哪里瞧得上工地的伙食。”
下班的工人里，有几人正边走边说着话。而讨论的主人公，则是刚来到工地不久的杂工杨老三。
几人说话间，话里话外皆透着一股子怪味。
也难怪，这年头大家好不容易混上饭、并且还是很不错的一碗饭吃，你小子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想要学识字！
识字是什么？那是我们这些庄稼人敢想的？！
有这功夫，还不如下工了去多打两把牌，少想这些不可能的！
对于杨老三这号人，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这个人的名号，此刻路过的人，皆对他投来异样的眼光。
此刻，他正站在路边，好像在等着什么人，对于别人的眼神和议论没有任何回应。
“三哥，城里真的有夜校吗？”
“对啊，还有这夜校我们真的不用花钱就能学吗？”
“我们真的能学会认字，不做睁眼瞎了吗？”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追求进步，时不时也有人向他打听着消息，无数问号朝着他砸来。
对于这些问题，杨老三也是尽数解答。
“真的有夜校，我们凭工牌就能免费办入学，每天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开课。”
说着，杨老三还拍了拍身上的帆布包，这是他在婺源县城自己买的。
“到了识字班，每人还会发铅笔和识字的小册子。”
讲罢，他还十分热情的把小册子掏出来，向大家展示着这段时间他的学习成果，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许多笔画和简单的字，每个字上面还写着看不懂的洋文。
不过这学的字，好像和他们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缺胳膊少腿的。
不过说实话，这笔画少多了，光看着就觉得写起容易得多。
这么一展示，并且还有了杨老三这么个例子，顿时勾起了许多人的兴趣。
毕竟大家不是不知道学会认字的好处，只是这些东西之前离他们太远，简直可望不可及。
不过虽然打听清楚后，可还是没几个人准备等会就跟着到县城去上夜校。
他们工地宿舍从这里走到县城，要十二三里路，来回差不多两个小时。这辛苦劳动了一天，不如早点吃完饭再消遣会儿睡觉，哪有时间去干别的。
“老三，你怎么还不走？往天这会你不是早就朝县城去了吗？”
对于大家这种光打听而不行动的行为，杨老三倒是也习惯了，笑着回复：“快了，一会就走。”
很快，围着杨老三打听的工人渐渐散了，往食堂的方向涌去。
这上万人的大工地，自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他。当白天一起干活、晚上睡同一间宿舍的工友都走后，来来往往的人流自然那也没再继续议论。
不多时，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同样挎着包快步跑过来，是他同村的同乡王大根。
“三哥，让你等久了！刚把工具归置好。”
王大根喘着粗气，看来刚刚脚步十分急：“我跟工头说了，往后加班那两小时我不参加了，每天只上满八个钟头。”
杨老三点点头：“对咯，我今天也提了。加班是能多拿些工钱，可去夜校的时间就挤没了。我们来这儿，不光是挣眼下这口饭，要看长远些。”
“嗯，我想好了，还是三哥你说得对，换洗衣裳和证件我也带好了。”
王大根把手里的包袱往肩上掂了掂，里面裹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从上工后就一直带着身边。
“走，来赶路吧，我们先去江边。”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工地主干道，沿着铺设不久的土路朝着县城方向走。
这一路人倒是不少，毕竟园区这边的工地，管理并不像国防工程那样严，工地干完活后，离家不远的都可以回家住宿，只要不耽误明天上工就好。
到了江边，人倒是不多，毕竟刚下工不久，那些回城住宿的本地人，也要在大食堂吃过饭才会回家。
两人寻了一处僻静的浅滩，把包袱搁在岸边石头上，就下到水里搓洗身子。
白天干了一整天重活，汗水把衣服全都打湿了，黏黏糊糊不说，还一股子浓重的汗臭味。
杨老三吃过一回亏，头一回直接一身汗臭跑去夜校，旁边听课的人都不自觉往边上挪，他坐着浑身不自在。
所以从那以后就长了个记性，下工去县城上课之前，一定要在江里洗干净。
换上干净短褂旧裤后，将原先的脏衣服洗净拧干折好塞进包袱，两人这才继续沿着通往县城的大路往前走。
十二三里路，虽然做了一天体力劳动两人身体已经十分劳累，但精神头丝毫不减。
第一次去上课的王大根沉默着走了一段，忽然侧过头问道：“三哥，我心里一直犯嘀咕。我们真把字认会了，以后就能进厂子做工吗？还是从来没听过的机械厂。”
杨老三偏过头看他，月光照在王大根满是忐忑的脸上。
“三哥我可不是打退堂鼓，前两天听你说完，我也明白工地工钱看着不低，可都是拿力气熬出来的血汗钱。”
王大根挠了挠后脑勺，连忙解释：“现在还好，可等哪天身子扛不住，就干不动了。”
“再说了，三哥你说过，这话看着是多，可一年、两年、三年，总有做完的时候。”
“等房子全都盖好，不需要这么多干活的人了，到那时候，我们又该去哪里找活干？难道回老家守着地，继续靠天吃饭？”
杨老三脚步慢了些，望向远处县城方向隐约亮起的灯火，眼中流露憧憬：“我想留下来，我想在城里扎根，我不想儿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
婺源县城他只去过一次，上次去还是到劳动中心登记的时候。
别的城市他没去过，也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但在见到婺源后，心里就已经下定决心，未来一定要留在这里。
虽然来的那会儿，县城看着破破烂烂，但给人的感觉却是生机勃勃，学校、医院都在建设中，当官的也公道和善，遍地是机会。
“当然可以进工厂！”
杨老三抬手拍了拍布包里那本识字小册子：“政策城里早就贴出来了，夜校也在开始培训预备工人。”
“我们现在还只是最基础的识字班。以后等我们认了字，看得懂工单、看得懂简单的标识，能听懂厂里的吩咐，就不用一辈子只靠肩膀和力气吃饭。”
杨老三对于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但不是说我们认了字进了工厂，就立刻就能当什么大人物。而是至少工程停了，我们还有别的去处，不用等人家工地招工才有的活。”
“可......我们起步太晚了，能学会吗？”
王大根到底是没上过课，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来上课了，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气，总觉得字根本就不是他这种人能够学会的。
“根子，你知道种一棵树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种树？”
王大根一下子没跟上思路，愣了愣，迟疑着回话：“三哥，应该是小时候就种吧？我爷爷就栽过几棵树，长得可大了，可惜后来修屋子给砍了。”
“对。种树最好的时候，是十年前。”
王大根本来还想开口补一句，爷爷那些树怕是二十多年前就栽下了。
可杨老三的下一句话，让他猛地一怔，脑子里某个地方突然动了一下。
“其次，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