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时间是现在......”
“三哥！这话也太有道理了！”
王大根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眼睛越来越亮：“可不吗！我是回不去的十年前了，但我现在种也还不晚！”
“就是现在...就是现在......”
两人走着，杨老三听着王大根的念叨，笑着解释：“这话也是在识字班的时候，听上课老师说的，就把它记心里了。”
“不管是谁说的，三哥你都记到心里，现在我也记到心里了。”
经过这么一说，王大根对于识字的信心和动力又增加了大半。没看到三哥这才刚学没多久，现在说起话来，道理一套一套的，整个人都变了很多。
嗡——
滴滴——
通往城里的土路，一路上都是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夜里也还有换班的工程队在接着施工，简直一天一个变化。
两人快步行走，大约走了四十多分钟，将近九点的时候到达县城。
“三哥，这...这......”
县城边缘就已经让王大根惊讶无比了，现在站在县城中区，看着周围的景象，更是没反应过来。
这会儿正是工地换班和工人下班的时间，整条街上摩肩接踵，到处都是人。
两侧沿路边密密麻麻摆满摊子，饭馆、粉面馆、熟食摊、小吃摊卖烟卖茶水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
这些摊子虽然热闹，但一点都不乱。还有整条街不知道怎么的，居然点着电灯，将大街照得亮亮堂堂。
听杨老三说，这条街改名叫作南京路，大家都把它叫作南京路步行街，所有摊贩和商铺都由市场监管局管理，统一规划，所以这才井井有条。
刚下工的工人大多还穿着沾着尘土和泥浆的粗布短褂，但做生意的见到这些人，一个个全都热情无比。
毕竟这些工地的工人，可是消费能力最强的一批人，并且每个星期准时发工钱，谁会嫌弃财神爷。
这些工人手里攥着工钱，三三两两凑在摊前，有的买一碗热汤粉，有的挑两块糕点，还有的停下来买包烟。
工人手里有余钱，做他们的生意自然也能赚到钱，而商贩们赚的这些钱，其中一部分要纳税到委员会，大部分又会投入到其他方面，就又会产生一笔税。
钱虽然还是那笔钱，可就这样循环流动一遍，所有人都得到了好处。
商贩们嗓门洪亮，招呼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蒸笼腾起白蒙蒙的热气，混着卤味、米面的香气，在夜里飘得极远。
这份场景，从前婺源，不，甚至一些大城市都没有这般热闹。
热闹归热闹，可街上并不乱。时不时就有全副武装、穿着威武制服的公安巡逻队从人流里穿行，目光扫过两旁人群。
在各个街道口，甚至还有摩托车和汽车常驻，隔段时间就沿着街道来回巡逻。
同时，派出所和报警点也顺着街巷陆续开设。没办法，这年头通讯不便，只能靠多设点位、日夜不间断巡逻来维护治安。
有全副武装的公安在，杀人抢劫的亡命徒当然不敢轻易动手，大伙逛街、吃东西，心里大多还是踏实的。
不过随着经济的发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治安隐患。
婺源出入口是有边境管理局在，可也没全设铁丝网围起来，那些想干坏事的，进入婺源还是十分容易。
就算边境管理局登记过，可鱼龙混杂，总有扒手混在人群里伺机下手，各类违法乱纪的案子跟着人流一起冒头。
这阵子统计下来，短短一个星期，婺源境内就出了十二起抢劫、六起绑架、三起命案，小偷小摸、打架滋事的治安案子更是数不胜数。
公安这边一直在严打，可这年头活路少，总有亡命徒铤而走险。
前些天公安从抓获的一伙绑匪身上，搜出一封准备寄回老家的信，纸上简简单单八个字：
婺源人傻钱多，速来。
所以经济是慢慢起来了，可藏在繁华底下的风险也跟着冒了出来，公安和边境管理的担子，以后将会越来越重，要继续保持严打态势。
“三哥，这也太热闹了！”
王大根刚从一个摊贩那买了块饼，叫什么“土家酱香饼”，听说是湖南那边的东西，刚吃一口，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好吃！好吃！怎么会做得这么好吃！”
“嘿嘿。”
正做着饼的老板嘿嘿一笑，自得道：“怎么样，好吃吧，我这摊子可是咱们‘土家酱香饼’协会的指定摊位，当然正宗！”
“协会？”
吃着饼的王大根摸不着头脑，搞不懂就一个卖饼的，能有哪门子协会。
不过这饼确实好吃不贵，他也没功夫接着去问，鼓着嘴竖起大拇指。
“你这洋芋粑好吃，裹卷也好吃，都是贵州的？”
“你这肠好吃，全是肉！”
“这烤串好吃，爽！”
......
两个人本来是要去夜校的，穿过南京路步行街就是，可一半都还没走完，王大根身上就挂的全是小吃，嘴里也鼓鼓囊。
“三...唔...三哥......”
“嗝——”
王大根一口噎住了，饼渣卡在喉咙里，他慌忙抬手捶了捶胸口，仰头猛吸几口气。
抬眼间，就看见斜前方一间铺子亮着清爽的灯，招牌上写着“蜜雪冰城”，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不少下工的工人捧着杯子，喝着里面的饮品。
在门口，还挂着一个喇叭，放着听起来旋律优美的音乐：
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矮辣舞油~油辣舞米~
“三哥，你看那是什么？”
王大根眼睛一亮，含糊地指着铺子。
仔细一想，好像街面上差不多每个人都拿着一杯，好像不拿就落伍了似的。
“看着像是喝的。”杨老三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不等多说，王大根已经拉着他挤进队伍，轮到的时候，他干脆利落掏出工钱，买了两杯，硬塞一杯到杨老三手里。
“三哥，我请你！”
把这叫做“奶茶”的东西握在手里，杨老三看着王大根，眉头轻轻一皱：“大根，这才多大一会儿，你一天的工钱都快要造完了，钱来得不容易，不能这么大手大脚乱花。”
王大根正咬着烤肠，闻言捧着奶茶抿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奶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淌进空荡荡的心底。
刚刚还满是欢喜的脸，忽然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杨老三一下子慌了，连忙放软声音：“哎，别哭别哭，是我说重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你一个大男人，靠自己力气挣了钱，本来就是拿来花的，想吃想喝都随你，别哭哭啼啼的。”
王大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嘴里还嚼着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的：“三哥......我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没来婺源以前，只知道饿肚子熬苦日子，从来没想过，我也能吃上这么香的东西，喝上这么甜的东西，我今天才觉得，我好像真是一个人，不再是牲口、也不是地里任人踩的草。”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落得更凶：“我想着家里的婆娘三个娃，他们这辈子，怕是连做梦都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好吃好喝的。”
“三哥！我一定要好好干！以后把他们都接到婺源来，让他们也能这样，堂堂正正地过日子，像个人一样活着！”
“原来是这样。”
杨老三看着他通红的眼，心头一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想想，结婚的时候不开心？添了娃的时候不开心？找到活路的时候不开心？拿到工钱的时候也不开心？”
“往后还有更好的日子在等着，想要把日子稳稳攥在手里，想让家里人一直过上好日子，我们就得识字，学本事。”
“只有认了字，日子才会越来越好。”
这些道理，其实杨老三也是在学堂上了些课、见识到婺源的发展后，这才真正悟出来的。
说不来不怕笑话，他第一次吃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又何尝没有哭呢，那表现比王大根好不了多少。
“嗯！”王大根点点头，眼神一点点坚定。
他咬下最后一截油润的烤肠，又大口喝着甜滋滋的奶茶，像是要把这么多年压在身上数不清的苦难，和这肉香和甜意，全都咽进肚子里，变成往前走的动力。
吃完喝完后，两人仔细把垃圾规规矩矩丢进垃圾桶里。
此刻，杨老三已经不需要再多言，带着王大根穿过热闹喧嚣的南京路步行街。
在前方远处，一栋楼房大晚上也亮着灯火，那门前牌子上写着：
华夏大学继续教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