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
山茶花微微晃动,叶片混着花瓣飘落,映着明月皎洁,点点晶莹闪烁。
萧婉儿拢在大里的双手纠结一起,明眸里满是陈逸的身影。
这一天,终究来了。
她早先得知陈逸将要离开蜀州的消息就已明白这一天很快会来。
紧张,忐忑,担忧,不舍————
心绪难免复杂。
一时无言。
陈逸望着她,不算俊美的脸上浮现笑容,语气温和的宽慰说:「早去早回,是吧?」
萧婉儿下意识的嗯了一声,臻首微低便再没有擡起来。
夜风撩拨着青丝,一晃一荡。
衣袍冷冷,含情脉脉。
陈逸看在眼里,心下轻叹一声,便就上前将她搂在怀中。
「相信我,一月之内,我必定回来桐林镇。」
萧婉儿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双手不由得探出大氅抓着他两只衣袖。
莫名间,她想起了一段往事。
记得是五年前。
当时,萧逢春、傅晚晴两人还在府里,跟往日一样和她用着饭。
桌边的摇车里躺着萧无戈,他那时年幼,只能窝在襁褓里,眼睛睁得滴溜溜圆,打量着左右。
萧逢春穿着居家的黑色锦衣,端坐上首,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她们母女俩逗弄萧无戈。
「娘,无戈冲你笑呢。」
「无戈乖,为娘吃过饭再陪你。」
「可惜惊鸿不在,不然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娘,二妹前些日子来信说,她人现在在北州,之後会跟着她师父去京都府。」
「嗯,这孩子天资出众,得那位看重————」
正说着话,门外便有一名甲士匆匆而来,神情有些狼狈满头大汗的喊:「启禀侯爷,蒙水关急报,蛮族左王木哈格亲率大军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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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後。
萧逢春、傅晚晴两人登时变色,没等多说,便就匆匆离去。
萧婉儿还记得傅晚晴当时对她的叮嘱说:「婉儿,军情紧急,为娘和你父亲要立刻赶赴蒙水关。」
「你在家好生照顾无戈。」
「娘,我会的,你们也————也保重。」
「放心便是————」
当时,萧逢春也在旁说了一句话—要让蛮族有来无回。
然而结果却是————他们两人再未回来————
萧婉儿想起这段往事,眼前光影模糊,「你说的,一定回来。」
时间或长或短,陈逸能回来便好。
萧婉儿的心思如此,陈逸又怎会感受不到?
他的手紧了紧,手里厚重大下的纤体隐有冰凉,心里却是火热。
他笑了一声,「放心便是,这世上能拦住我陈某人的还没出生呢。」
言语说得霸气,语气却有几分调皮。
萧婉儿不禁笑了一声,离别的不舍和担忧便就跟着消散许多。
她擡起头,嗔怪的看着眼前人,「明明是读书人,怎地学江湖中人说话?」
陈逸笑容依旧,一边轻轻擦拭她眼角水痕,一边说道:「读书人也好,江湖人也罢,我都是萧家人。」
「现在是,以後也是。」
萧婉儿轻轻点头,眼眸里始终有他的影子。
对视半晌。
萧婉儿方才意识到不妥,退後两步,侧身看着一旁的山茶花。
「那,你有什麽想对我说的?」
陈逸哑然失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估摸着她是想起前些日子萧惊鸿南下蒙水关时的样子那首《江城子·赠夫人惊鸿》。
思忖片刻。
陈逸移步站到她身侧,语气轻朗吟诵:「新来眉黛山痕浅,月华依旧玲珑。」
他顿了顿,侧头望着萧婉儿,笑着说:「持家犹自掌灯红。笑涡清似水,素手理帘」
。
萧婉儿脑袋更低了,素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浮现一抹羞红。
她才没有那麽好。
陈逸的声音不停,「此去休询何处马,但言风起西东。夜寒珍重记心中————」
他靠近一些,弯下腰从下面看着萧婉儿的眼睛,惹来一声轻啐,才继续吟诵:「归时秋未老,共数满江枫。」
萧婉儿听完,不禁擡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秋波荡漾。
「你说的——————归时秋未老,共数满江枫。」
陈逸笑着点了点头,「我说的。」
这一次前往蛮族,路途遥远,也有凶险,但他这些时日谋划妥当,自是有一定的把握。
一月来回足矣。
当然这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陈逸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便就继续说:「这首词叫做《临江仙·月夜别婉儿》可好?
「」
萧婉儿应了一声,接着像是想到了什麽,赶忙说:「你,你别用你那书道写下来,我回去自己写。」
她担心陈逸写下这首词时会像那首《江城子·赠夫人惊鸿》一样,闹的满城人看到。
那样,那样她怕是再难,再难————
再难什麽,萧婉儿心里清楚。
可她忍不住啊。
陈逸自是清楚她的心思,暗自叹了口气,便就牵起她的手,说起其他事情。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水和同会暂时代替我留在这里。」
「对外,你就说我在研究魏青体和画道,谢绝一切来客。」
「实在躲不过,再让水和同出面。」
萧婉儿一一记下来,说:「那我这段时日也不回府城了。」
陈逸嗯了一声,「如今婆湿娑国内乱不断,府城里定然有人潜藏,你在桐林镇这边更安全。」
「有水兄、停云他们在,等闲人敢来犯就是自寻死路。」
更为重要的是「雪剑君」叶孤仙也在这里。
别说一个两个上三品境武者,便是宗师、大宗师境的前来,也会死在这儿。
「医道学院这边我已安排妥当,柳儿手上已有《医典》,她会逐步放出。」
「另外,百草堂那里有王纪看着,这段时间都会在蜀州————」
事无巨细。
陈逸一一叮嘱,让萧婉儿记下来。
直到亥时,夜色更晚。
沈画棠、谢停云两人忍不住找过来,陈逸方才撤了这边对天地灵机的掌控,不动声色的提醒萧婉儿有人前来。
萧婉儿微微颔首,眼眸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他身上。
谢停云悄悄跃上墙头,打量着花园里的两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暖昧笑容。
来不及开口,她朝着下方的沈画棠连连招手。
沈画棠迟疑片刻,便也趴在她身侧看着内里。
月洒银辉,两道人影并肩而立,如一对璧人般相得益彰。
虽是无言,更胜有言。
沈画棠眼中闪过些许复杂,旋即翻身跳到花园里,故意弄出了些动静:「大小姐,二姑爷,天色已晚,该歇息了。」
谢停云阻拦不及,无奈的跟着落在她身侧,一双手差点想拔剑对她来几下。
可沈画棠声音都出了,那边陈逸和萧婉儿自然应了一声。
「大姐,天色的确不早,这便歇息吧。」
萧婉儿注视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便就臻首微低的转身朝外走。
「妹夫这些天尽管修习画道,我会让翠儿定时给你送来饭菜。」
「有劳大姐————」
陈逸行了一礼,望着萧婉儿、谢停云、沈画棠三人走远,方才长身而起。
他擡头看了看夜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收敛起来,心神平复。
「前辈,劳烦这些时日帮我照看一二。」
他的耳边接着传来叶孤仙的声音:「自己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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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逸笑了笑,「晚辈记下了。」
声音停顿,他想起一事说:「前辈稍等片刻,晚辈有一事相求。」
叶孤仙语气冷淡:「别耽搁我教徒弟了。」
」
「,陈逸无声的骂骂咧咧几句,转身回返厢房里,易容打扮起来。
叶孤仙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望着他所在,脸上不禁露出几分追忆神色。
「笑涡清似水,素手理帘栊————」
记得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在一间山野木屋里照料他,直到他痊癒康复。
那段时间,叶孤仙心如死灰,她却不离不弃。
以至於日後他那般选择————
「家仇,恩————情————」
世上人不是他,又怎会明白他的心思?
约莫一刻钟过去。
陈逸借着油灯站在铜镜前看了看。
白面无须,面容不算出众,却又几分出尘,一双剑眉下眼角微微上扬,赫然是宋金简模样。
陈逸接着取出一身玄色锦衣穿上,再将那柄不争剑挂在腰间。
气息瞬时而变。
锋芒含蓄内敛,看似「不争」,实则是有着几分敢与天争的锐利。
一如宋金简的剑道——淩厉中透着几分诡异。
陈逸手掌按着不争剑的剑柄上,左右瞧瞧确认无误之後,方才丢下一幅画作走出厢房。
身形不变,步履与他先前相比略有变化。
一动一静都和宋金简有七分神似。
「前辈,还请指点一二。」
虽说陈逸学了宋金简的剑法,但毕竟初学,还不够纯熟。
若有叶孤仙给他喂招,想必他能更快精进。
叶孤仙自无不可,直接指引他来到猴儿山外的一座林木茂盛的山丘里。
陈逸一边闪身前往,一边传音给桐林镇内隐藏的水和同,让他来到龙场小院。
水和同察觉他的声音,不禁问道:「今日出发?」
「嗯,宜早不宜迟,稍後我就前往蛮族。」
「可有遗漏?」
「放心便是,一切都已准备妥帖————」
两人传音几句,陈逸便就站在叶孤仙面前。
「前辈,还请指教。」
话音未落,一道剑意直直浮现在陈逸眼前,骇得他侧身就躲。
「前辈————」
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一道道剑意登时环绕在他四周左右。
剑意无形,却透着冰寒锋芒,直直刺在他身上。
陈逸看着面无表情的叶孤仙,苦笑的说道:「我这是————何苦来哉————」
苦不苦的。
陈逸自己选的路,伤势再重也得受着。
好在如他所愿,半个时辰过去,他学自宋金简的剑法便就纯熟不少。
他本想再多讨教一二,叶孤仙却是先一步停手。
「时辰到了,我该去教徒弟了。」
不待陈逸回话,叶孤仙径直消失在他面前。
陈逸张了张嘴,一脸郁闷的看着身上成了破布的锦衣,心里大骂叶孤仙不讲武德。
哪有人这麽指点人的?
他哪里知道自己方才做得那首诗惹到叶孤仙想起了往事,还以为叶孤仙为人太死板。
「得,这衣服还得换。」
陈逸看了下龙场小院方向,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个时辰水和同已经在那边了,他过去免不了被取笑一番。
没奈何。
陈逸从身後的行囊里取出黑铁面具戴在脸上,直奔蜀州府城而去。
便在这时,一道金光乍现:
【每日情报·玄级上品:子时一刻,西市裁缝铺子,隐卫将星、鹰等人收取情报。
可获少量机缘。】
陈逸脚步一顿,速度瞬间加快几分,化为一道黑影掠过密林。
这些天来,他不是在萧家就是在桐林镇,没怎麽去凑机缘的热闹。
到现在,零零散散获得了40点机缘,刚好有个一百露头。
陈逸对此倒也不着急。
眼下他各仕升无可升,书仕、枪仕极境,剑仕、医仕、棋仕、体仕、步仕圆满,刀仕、琴仕、画仕大成。
各项兰法也都进无可进,差的已经不是那些玄掌、黄幸机缘。
没过多久。
陈逸潜入府城,一路迫到西市裁缝铺子。
几日没迫。
府城里比先前肃杀许多。
夜晚宵禁。
各巷仕都有城卫军把守,另有提刑司的人巡视开西南北城,不可谓不严。
往日里这个时辰,几间仗肆还有人喝仗作乐,如今也都关照门。
仅有零星一些人遮遮掩掩的在外走动。
要麽是些偷鸡摸狗的亨碎,要麽是一些迫路不明的歹人。
陈逸没多留意,迫到裁缝铺子外面,侧耳听照一会儿,便就直接丁身闯入。
只是他如今步仕圆满後,身法几无痕迹,将星、葛老三自是察觉不到动静。
「————大人,这封密函似乎不是从京都府发迫?」
「嗯,看那只白头鹰爪子上的制号,应是广越府那边迫信。」
「广越府?」
「属下记得没错,那边是道雁大人执掌各旗官?」
「不是他照。」
「道雁大人高升照?」
「他死照。」
「啊?」
将星语气不悦的训斥几句,方才开口仕:「前些时候,有一夥倭丑闯入广越府,道雁不幸遇害。」
「眼下是「鹰老」负责那边。」
「「鹰老」?他————他怎会————」
葛老三倒吸一口气,欲言又止说:「看迫阁主大人对广越府境况有所不满,竟会派鹰老」坐镇。」
「理该如此。」
「这些年,广越府内乱子不乏,连道雁都被害照,阁主大人又怎会————」
将星话没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这————何人如此大胆!?」
葛老三闻言身体一抖,连忙看看左右,见没什麽发现,他还走到静室外面看照看。
正想回禀说没人,冷不丁扫见一仕黑影站在外面正拿着一件成衣往身上套。
「还真有人潜迫,大胆!」
葛老三一声低班,「大人,有外人闯入!」
将星强忍住心下的震惊,收起密函冲出静室。
他刚要动手,瞧见那道身影後,蓦地一顿,「你,龙虎阁下?」
陈逸回过头迫,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颔首说:「是我。」
将星松照口气,侧头瞪照眼葛老三,然後走上前抱仍说:「手下人不知龙虎阁下驾临,一时慌张,见谅。」
陈逸瞥照眼脸色讪讪的葛老三,不业可否的开口问仕:「广越府发生照什麽事,让将星大人这般震怒?」
「这————」
将星略有迟疑,方才压低声音说:「兵卿大人在广越府遇刺,身负重伤————」
「兵卿————陈玄机?」
陈逸一愣,「他被刺负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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