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陆逢时：“夫人有何高见？”
这老狐狸，明明写信求人帮忙，事到临头还要拿乔。
“相爷若是方便，直接把人叫过来，就说府里来了女客，那李姨娘与她有龃龉，让她陪着说说话。等我见一面，再看情况定论。”
章惇将茶杯放下。
“刘通，就按裴夫人说的，去将采薇喊来。”
“是。”
刘通就是相府的管事，年逾五旬，身材瘦高，胡须斑白，闻言立刻提着衣摆朝后院去。
到后院时，采薇正坐在李姨娘屋里算账。
刘通向李姨娘说明来意，李姨娘一听眼睛都瞪圆了几分。
“你说什么？让采薇去陪客？”
把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姨娘放什么位置了。
说完，还不忘瞪采薇一眼。
她是帮自己管账管家，让自己轻松不少，可也不能越过她去。
这个小贱蹄子，莫不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事情，得了相爷的青眼？
眼见事态要变得不可控，刘通紧忙道：“李姨娘，来人是辅国夫人，夫人与她不是有过节么，相爷想着，就让采薇过去陪着说说话。”
李姨娘：“你是说陆氏？”
刘通颔首：“是。”
李姨娘还是不情不愿：“我确实与她有过节，但也未曾闹翻脸，她来府上做客，我自然是要去招待的，只让一个侍女去，这不是丢我相府的脸，说我们相府不重视尚书夫人？”
李姨娘说完，哼了一声，对一旁已经站起身来的采薇道：“你跟着本夫人去，记住别招摇。”
过去，因为是慧明介绍的人，她对采薇诸多客气。
现在，也因为是慧明介绍的人，李姨娘对她已经有些防备了，慧明被通缉了，采薇是他介绍的，万一把自己连累了呢。
但她也不敢此刻去告诉相爷，这人是慧明介绍给她的。
采薇诺诺应是，头垂得更低。
裴夫人的手段，她在京都几年，自然是知道的。
今日突然过来，也不知是何事。
自己千万不能漏了马脚。
李姨娘理了理衣襟，回头看她：“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采薇低着头，跟在李姨娘身后，一步一步往前院去，穿过月洞门，绕过一道回廊，便到了待客的花厅。
李姨娘在门口停了停，整了整衣裳，脸上堆起笑意，这才推门进去。
“哟，裴夫人来了？妾身有失远迎，夫人莫怪。”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目光落在陆逢时身上，笑得热络。
陆逢时还了半礼，算是客气。
“我来得突然，叨扰了！”
“裴夫人说哪里话。您能来，是相府的荣幸。”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采薇，“还不给裴夫人斟茶？莫让人觉得我们相府没有规矩。”
采薇屈膝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的茶案边，端起茶壶，斟了七分满，双手捧着，送到陆逢时手边的小几上。
“夫人请用茶。”
陆逢时接过茶盏，目光从采薇脸上扫过，只一眼，便收了回去。
“李姨娘，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能干的姑娘？”
陆逢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口道。
李姨娘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跟裴夫人提过采薇？
要说起来，她都好些年没见过陆逢时了，可话赶话到了这儿，她也不好说没有，只能顺着往下接。
“是、是啊。这丫头确实能干，府里上上下下的事，交给她打理，妾身省心不少。”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琢磨，陆逢时今日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逢时点了点头，又看了采薇一眼。
虽只是随意一扫，可采薇却觉得，那目光像是有实质，把她从头到脚都看透了。
她垂着眼，不敢动。
“李姨娘好福气，有这样的得力之人。”
陆逢时把茶盏放下，随口道，“我府上正缺个管账的，李姨娘若是舍得，不如让这丫头去我那儿帮衬几日？”
李姨娘的脸色微微一变。
陆逢时此次来，是来讨人的？
那可不行，虽然她担心因为慧明的事情，采薇会受到牵连，她也讨不到好。
但目前来看，应该是无碍的。
那她怎么可能让采薇离开，采薇一离开，相爷又该骂她连掌家也不会了。
“裴夫人说笑了不是。”
李姨娘勉强笑了笑，“这丫头就是个粗使的，哪里入得了夫人的眼。夫人若是缺人，妾身可以介绍几个牙人，他们定然能找到令夫人满意的。”
陆逢时也笑了笑。
“李姨娘舍不得，就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是我唐突了。”
李姨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夫人说哪里话，什么君子不君子的，夫人能看上这丫头，是她的福气。只是这丫头毛手毛脚的，没经过什么大场面，去夫人府上，怕是给夫人添乱。”
陆逢时笑了笑，道：“李姨娘应该知道，我略同一些相面之术，依我看，采薇这姑娘可是个心细如发之人。”
李姨娘笑容逐渐敛去。
她知道自己不算精明，但陆逢时说的话，都围绕着采薇。
心里不禁也有些疑惑。
当初慧明说，采薇是他的远方表妹，难道关系并非他说那般不熟……
又听陆逢时道：“李姨娘不相信？那不如让我问这姑娘几句话，就当是解闷。”
李姨娘不好拒绝，只能干笑着点头。
陆逢时笑看着采薇，突然问：“你认识慧明吗？”
采薇心底反复打着草稿，但万万没想到，裴夫人一问就是这个。
她手蜷了蜷，抬眼看她时目光里闪过一丝茫然：“夫人说的是那个被通缉的和尚吗？奴婢上街时听人议论过，但并不认识。”
陆逢时点头，又换了个话题：“采薇姑娘眉清目秀，额头饱满，本是福相。可看你眉心，有道淡青色的印记，若隐若现。”
李姨娘问：“这说明什么？”
“说明采薇姑娘最近会有灾祸，要小心行事。”
采薇闻言，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镇定：“多谢裴夫人告知，小人感激不尽。”
“诶，先不要谢这么早。这相面之术，本就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今日有，明日说不定就没了。这就要看采薇姑娘如何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