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逢时这话说得，并不全是假话。
采薇的面相确实有福相，但印堂已经发黑，那福气被生生截断。
而试探，真假参半，才最不容易被看出破绽。
采薇眼见得脸色白了一些：“多谢夫人提点，奴婢谨记。”
又喝了口茶。
陆逢时幽幽将茶杯放下，同时手上已经扣住一张符箓，眸子微沉，甩向采薇。
而采薇，下意识地身子后弯。
等她站稳，便看见陆逢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就明白自己上当了。
“采薇姑娘，方才不是提醒过了，让你小心行事。”
采薇心知已经暴露，便要逃走。
但她才区区聚气中期，在陆逢时面前实在不够看，脚还没踏出去，就已经被陆逢时用灵力定住，浑身动弹不得。
她看着陆逢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夫人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还算稳，“奴婢只是个粗使的丫头，夫人何必跟一个奴婢过不去？”
陆逢时站起身，走到采薇面前，围着她满满转了一圈。
采薇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还是咬着牙，没有求饶。
“采薇姑娘，你知道你方才犯了几个错吗？”
采薇咬唇，头偏向一边：“奴婢愚钝，不知夫人说什么？”
“聚气中期，自保尚可，可要搅弄风云，那你这点修为，完全不够看的。”
采薇的脸彻底白了。
一旁，李姨娘已经吓得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裴，裴夫人……”
她终于挤出几个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姨娘。你这府邸，藏了个黄泉宗的细作，你知道吗？”
李姨娘：“……黄，黄泉宗？她，她是慧明介绍来的，可慧明说，那是他远房表妹……”
陆逢时看着从月亮门施施然走来的章相，笑道：“果真是慧明的人。相爷，错不了！”
采薇看见相爷的那一刻，就知完了。
她整个人被陆逢时的灵力定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章惇一步步走近。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物件。
“慧明的人。”
章惇哼了一声，“老夫倒是小瞧了你。”
采薇咬着唇，没有说话。
李姨娘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在抖：“相、相爷，妾身不知道她是黄泉宗的人，妾身真的不知道，是慧明说采薇只是她的远房表妹，会算账，妾身才……”
“行了。”
章惇不想在陆逢时面前处理家事，挥手打断她，“你先下去。”
李姨娘如蒙大赦，跌跌撞撞退了出去。
陆逢时走到采薇面前：“采薇姑娘，你是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采薇自嘲一笑：“裴夫人好手段，我自问藏得够深，没想到，栽在夫人手里。”
“你藏得确实够深。只可惜，你遇到了章相。”
采薇抬起头，看向章惇。
“相爷早就怀疑我了？”
采薇自问自答，“也是。相爷在朝堂上浮沉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这点把戏，能瞒到现在，已经是运气了。”
她顿了顿，看向陆逢时。
“夫人想问什么，问吧。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夫人也别费力气。”
陆逢时嗤笑一声：“黄泉宗弟子，只要有可能涉及机密，都会被下禁制，你没有。也就是说，你只是个小卒子而已。”
换而言之就是，小卒子，能知道多少？
说什么硬气话。
采薇恼羞成怒：“既然夫人嫌弃奴婢知道的少，那还费这般心思作甚？大可以直接杀了我。”
“杀了你？”
陆逢时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采薇姑娘，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杀你，而是救你！”
采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救我？”
“你刚才说，你是慧明介绍来的。慧明现在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他逃了，扔下你们这些棋子，自己跑了。”
她声音不紧不慢，“净尘，想必你是认识的。跟了慧明七年的徒弟，昨儿个替他去死，在异闻司炸得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采薇呼吸一滞。
她当然认识净尘。
那个总低着头，跟在慧明身后的小沙弥。
笑起来憨憨的，干活勤快，话不多。
死了？
“你以为，慧明会回来救你？”
陆逢时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采薇面前，“他不会。他现在自身难保，躲在一个见不得人的地方，等着风声过去，然后自己逃走，他会管你死活？”
采薇咬着唇，没有说话。
可她眼底的光，明显暗了下去。
“你方才说，你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让我别费力气。那我问你，你都知道点什么？”
“你知道慧明现在藏在哪儿吗？你知道他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吗？你知道黄泉宗在北地的具体位置吗？”
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个传话的，只是盯着章府的暗桩，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小卒子。
陆逢时看拿着她，目光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只有平静。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大事，以为自己是黄泉宗的人，以为有人在背后撑腰。结果呢？你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采薇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想让我背叛我师父？我告诉你，不可能。”
陆逢时双手一摊，没有强求：“好。那你就继续替他们守着。守着那些根本不在乎你死活的人。等着他们来救你。”
她转过身，看向章惇。
“相爷，这人交给您处置了。要怎么处理，您看着办。”
章惇点了点头。
“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家丁。
“把她带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本相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是。”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采薇。
她就这么被人拖着。
眼见要拖出花厅，她忽然就慌了，喊道：“裴夫人，裴夫人……，等等，我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