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第一层的荒地上，一支恶魔巡逻队正押送着好几个塞满了恶魔的铁笼，沿着冷却的熔岩河岸往西行进。
「嘿，瞧我发现了什麽，一头受伤的影魔！」
恐惧恶魔跨前两步，弯腰从石缝里捞出了那团阴影。
只是这手感————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看起来确实是受了重伤的影魔没错，但怎麽捏起来手感软糯糯的。
他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才意犹未尽地把影魔丢进了最近的一只铁笼里，笼门啪嗒一声扣上。
旁边的小恶魔殷勤地飞过来，翅膀扇得谄媚兮兮，对着他嘿嘿笑道：「又抓了几个新信徒回去，阿撒兹勒大人肯定犒劳我们的！」
走在前面的恐惧恶魔转过头来：「奥勒留，一切为了魔王。」
那只叫奥勒留的小恶魔连忙缩了缩脖子：「是，是，您说得对，一切为了魔王。」
巡逻队继续沿着冷却的熔岩河岸向西行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先前那个被扔进笼子里的影魔，不知道在什麽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阴影中似乎有什麽东西在蠕动，发出了恶魔听不到的声音。
「妮莉亲卫，你听懂他们说什麽了吗？」
被凝胶分身用暗影皮囊裹得严严实实的妮莉听到後，诚恳地说：「说实话，完全没听懂。」
凝胶分身整个身体都微微鼓了一下，这是史莱姆表达不高兴的方式，类似於人类深吸一口气憋在腮帮子里。
「你听不懂恶魔语，还自告奋勇跟本姆来？早知道就叫里昂来了。」
妮莉一听这话，反倒不服了。
虽然现在她整个人还没一只巨魔的手臂大，但说话的底气跟站在城墙上点兵时完全没有差别。
「陛下说有探查任务的时候，我可是第一个就热情报名了，这叫什麽，这叫忠诚，我可是陛下最忠诚的臣子。」
「而且陛下也没说要跟恶魔打交道呀。」
「不过————」妮莉把声调拉长了一点，语气里多了点得意，「嘿嘿，小陛下，你是不是小看我了？」
凝胶分身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你能听懂对吗？」
「当然不是。」妮莉理直气壮，「我的意思是，里昂也不懂恶魔语，姑妈我比他强多了。」
「你看，至少我没在阴影潜行的时候把自己卡在墙缝里。」
凝胶分身无语，闭上了眼睛，拒绝再跟妮莉说话。
妮莉笑嘻嘻地用手指戳了戳凝胶分身，压低声音正经起来：「好了，不逗你了。」
「其实我来之前，特意跑了一趟树精领地找薇奥菈领主要了一瓶巧言药水。」
「很正经的巧言药水，不是商盟货架上那种只能听懂整脚矮人语的大路货。
别说听懂恶魔语了，我还能让它们听懂我的话呢。」
说着，她直接转过头去，开始在牢笼里物色第一个问话对象。
她的目光在笼子里扫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铁笼角落的一只男魅魔身上。
魅魔是母系社会，因此男魅魔在深渊的地位相当低下，只会一小点魅惑术，性格胆小懦弱，是最适合欺负————呸，是问话的对象，保准能问出什麽点来。
妮莉伸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男魅魔吓得浑身一抖，抱着自己蜷成一团，用瞳孔惊恐地盯着面前这头嚣张的「影魔」看。
妮莉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後低声道：「我问你答，不要发出大动静，懂了没？不然一「6
她用手在自己的脖子前面划了一下。
虽然看不出那阴影下的表情，但他已经能想像到那面容有多可怕了。
男魅魔疯狂点头，生怕答应慢了被揍一顿。
妮莉很满意这个效果，先问了个最基础的问题：「首先，你叫什麽名字？」
「艾兹！」他连忙答道，声音压得极低，嘴唇都在抖，「我叫艾兹！」
「很好，艾兹。」妮莉往他那边又凑近了一点，「你知道这些恶魔是做什麽的吗？」
艾兹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他们是魔王教的，到处抓恶魔，就是为了扩充信徒。」
妮莉有些奇怪：「他们抓恶魔当信徒，那被抓的恶魔就一定会信仰那位魔王吗？」
艾兹听了这个问题，反而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是他今晚被问到的第一个他觉得不太需要回答的问题。
「是吗？但是信仰不都是这麽扩大的吗？」
妮莉继续低声道：「我的意思是，这真的能招到虔诚的信徒吗？」
男魅魔听了更奇怪了。
「那位魔王这麽强大，魔王教这麽厉害，为什麽不信呢？」
妮莉突然意识到自己白问了。
在深渊，信仰的传播和她收亚人的保护费是同一套逻辑。
先展示拳头和匕首，再给出选择，而恶魔在感受到足够强大的力量之後会自动做出追随的直觉判断。
这些巡逻队把人往笼子里一塞，拉到教堂里让信徒们整齐地吼一嗓子，绝大部分无主恶魔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是根本不会纠结「我到底信不信这个魔王」这种问题的。
魔王比他们都强，跟着魔王就不会被欺负，甚至还可以跟着魔王去欺负别的恶魔。
她估计这些深渊教派扩张，都是这样抢来信徒的。
还真是野蛮的方式呢。
她怎麽感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魔王教派，会比帝国的大史莱姆教扩张得快多了。
毕竟大史莱姆教在外面传教还得先好好谈，深渊这边信徒全都靠抢。
抢来的恶魔就会自行臣服并信仰，这也太方便了。
凝胶分身在旁边也听到了艾兹的回答，内心既惊叹又羡慕。
妮莉继续问：「我们现在被带去哪里？」
艾兹往铁笼外面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道：「就在前面，有座离这里最近的熔岩教堂。」
「听说被抓进去的恶魔会在熔岩池前面接受洗礼，然後正式成为魔王教的信徒。」
他顿了顿，眼里的恐惧消退了一点，露出了些许羡慕。
「真希望能得到魔王的眷顾，这样我也能变得强大了。」
妮莉看着这头男魅魔眼里那团微弱的向往，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诞，又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她没有继续留在这里，一个阴影穿行就消失了。
艾兹等待了片刻，许久没听见旁边影魔的问话，以为触怒了他，吓得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
笼子外面那只叫奥勒留的小恶魔听到了艾兹的动静，不满地飞过来用尾巴敲了一下铁笼栅条：「别吵！小心等会把你也扔下车！」
艾兹赶紧闭嘴点头。
然後他又悄悄往铁笼角落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只影魔已经消失了。
巡逻队里似乎对影魔这种神出鬼没的特性已经习以为常，恐惧恶魔也只是闷声咕哝道：「这麽好的信徒，可惜给他跑了。」
另一边，妮莉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抱着一团小史莱姆，朝着熔岩教堂的方向穿行阴影。
很快，前方不远处的血月地平线上，一座黑乎乎的堡垒出现在她们面前。
再走近些，依稀能看到里面由火山岩与白骨堆砌的粗糙教堂。
「这应该就是艾兹说的熔岩教堂了，走，去瞧瞧。」
她从阴影中走出时，凝胶分身也快速与她穿戴的轻便皮甲相融，模仿着周围的环境变化，使她与环境融为了一体。
「小陛下，你确定他们不会发现我们吗？」妮莉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完全融入火山岩背景的身体，啧啧称奇。
小史莱姆自信道：「不会的，本姆的拟态可是很厉害的！」
「那就靠你了。」妮莉踩着无声步伐往堡垒正门摸过去。
凝胶分身生怕她捣乱，赶紧强调：「记住我们是来探查魔王教动机的，你可不要乱跑。」
「知道了，我妮莉做事你放心就是。」
她刚满口答应着，忽然看到堡垒内墙的边门里走出一个披着暗红色斗篷的人类，眼睛一亮，就跟了上去。
分身赶紧提醒：「等等，不是说让你别乱跑吗。」
「这可不是乱跑。」妮莉贴着墙壁摸过拐角，低声回应，「你想想，一座全是恶魔的堡垒里，偏偏有个瘦得跟没吃饭似的的人类祭司在里面到处走，这正常吗？这里面肯定有大秘密。」
「好——好像有点道理。」凝胶分身迟疑道。
妮莉按下那团抗议的凝胶，然後继续往前摸去，跟着人类祭司进了教堂。
她原本以为这里面会和巨魔巢穴一样脏呢，没想到还挺整洁的，座椅整齐排布，正中央立着一尊圆滚滚的漆黑石像。
除了多长了一双特角，看起来与史莱姆没有任何区别。
人类祭司跪在石像前，双膝着地，双手举过头顶，然後整个人向前伏下，额头贴着地面。
「伟大的圣灵，漆黑的化身，混沌与邪恶的王者，您卑微的仆人埃文，今日仍在等候您的垂示。」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堂里反覆回荡。
妮莉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些恶魔信仰的还真是陛下呢。
「只不过这些称号怎麽这麽奇怪。」
她嘟囔着，站在一旁等待。
埃文跪了很久，久到妮莉都感觉无聊时，教堂外面终於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头恐惧恶魔掀开劣魔皮帘子走了进来。
他的公羊角几乎要顶到大门上沿，庞大身躯弯下来时，更是在墙上投下了一片能把祭司整个人都吞进去的暗影。
正是这麽一位让人恐惧的恶魔，在面对这位人类祭司时，却显得无比恭敬。
「埃文祭司，新的一批信徒已经带到了，正等待您去为他们洗礼。」
埃文把兜帽重新拉上。
「一切为了魔王。」他低声称念，跟着恐惧恶魔走出教堂。
妮莉跟在他们身後，摸回到刚进来时曾经留意过的那片露天广场。
那一批刚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新信徒正被恐惧恶魔排成几排，艾兹站在最後一排。
他还习惯性地蜷缩着，但他那双瞳孔正死死盯着熔岩池後面那面黑色旗帜，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埃文走到黑曜石祭坛上站定，虔诚地宣讲起了教义。
什麽「魔王的诞生日」、「三圣一姆」————在他虔诚的面容下显得无比真实。
妮莉就在一旁听了半天，越听脸色越古怪。
她总算知道这位埃文祭司的地位为什麽在这些恶魔中这麽高了。
原来这教义就是他创立的。
这家夥是真敢编呀。
就连她都差点怀疑陛下给这家夥真托过梦了。
一天後。
妮莉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姆都王宫，与陈屿共进早餐，嘴里含糊不清地讲述着在深渊探查的经历。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所以陛下，你打算怎麽处理，率领大军攻进深渊，狠狠教训这些败坏你名声的家夥吗？」
陈屿蹲在王座上，把金穗平原送来的麦芽糖点心消化完之後，给出了一个在妮莉预料之外的答覆。
「我觉得可以不用干预，反而可以利用魔王教渗透深渊。」
「阿撒兹勒和巴尔紮克的灵魂还在我手里，这意味着魔王教随时可以被我掌握。」
——
「那魔王教在物质位面的渗透呢？」妮莉问，「金辉谷地那边已经有好几座城邦都有魔王教信徒的非法集会了。」
陈屿吞了口苔藓怪，含糊道：「金辉谷地不是帝国的直属领土，他们有自己的冒险者工会和城邦力量。」
「魔王教在谷地的活动由谷地自己的超凡职业者处理，帝国的责任是确保裂隙这边不会再恶魔入侵。」
「更何况，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处理呢。」
「更重要的事？」妮莉有些疑惑。
陈屿摇晃凝胶道：「没错，我准备筹划帝国的星界探索计划，迈出帝国走向星界的第一步。」
不过探索星界只是第一步，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找到进入虚玄天的裂隙，还有调查清楚归墟之外的星界生物究竟是什麽。
既然从归墟离开虚玄天的凝胶分身能和他的史莱姆身体联系上，那就说明，虚玄天裂隙的位置或许距离泽亚瑞拉并不远。
这场可怕的灾难，无论发生在虚玄天，还是泽亚瑞拉，都是难以接受的。
所以，他得探查清楚，他们的敌人究竟是谁。
不久，一系列命令通过银雀分发了出去，妮莉耐不住无聊，溜达着离开了，说是要回去上课，争取早点考到毕业证书。
当然，临走前她的手也没闲着，还从王座旁边的小几上顺走了两块麦芽糖点心。
陈屿则在银雀的辅助下开始处理今天的第二批文书，金穗平原的凝胶大棚需要追加灌溉法阵预算，新城区三期工程需要批覆，沼泽运河下游新开的码头需要调度协会协助，商盟的灰砾晶出口量需要下调————
平时这些事都是由小花处理的，但帝国军备部正在加班加点地建造新的浮空堡垒，就连小花也过去帮忙了。
这些事务就只能由他自己处理了。
他正翻到灰砾晶出口许可附带的库存报告时，银雀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并不是汇报事务。
「主人，有一个魔法道具从金辉谷地的冒险者工会转送到了凛冬城邮局，收件地址写的是姆都王宫，寄件人一栏未署名。」
「封口处盖有古树议会特有的橡叶印封，木料检测为精灵常用的月光橡木，内部未检测到任何诅咒或爆炸类魔法波动，银雀分析，大概率是从古树议会那里送过来的。」
「精灵地盘送来的？」
难道是布兰伯爵他们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