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城邦，进入阴影山脉的最後一站。
这座城邦建在一条宽阔的深水河湾西岸，哪怕是在河水最清澈的时候，河湾的水色在阴影山脉的笼罩下呈现出深沉的暗绿色。
索性这里足够温暖，河水并没有因为连绵的冬年而结冰，不然这条出入阴影山脉的航道一旦关闭，大概会惹出一些不小的麻烦。
在码头沿岸，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从单桅帆船到三层商船应有尽有，船壳上大多绘着精灵风格的橡叶纹饰，在阴影山脉吹来的冷风中泛着极淡的绿色萤光。
码头上的搬运工大多是精灵和少数被允许在船只内工作的其他种族水手，他们扛着货箱在跳板上来回穿梭，脚步匆匆。
说话时下意识压低声音，像是在面对那座黑色山脉的注视时本能地感到敬畏。
精灵想要归乡，都必须经过这里。
而这也是精灵为数不多能够穿越阴影山脉的途径。
因此白塔城邦看似与谷地的其他自由城邦没什麽区别，实际上却受到了精灵的庇护。
尽管这里距离火山口的焚烧之都很近，但哪怕是卡萨里克的燃烧军团也未曾有一刻踏足过这里。
精灵们乘船从河湾出发，沿着水道穿过诡谲漆黑的阴影山脉，一路不出任何岔子的话，才能在河流尽头抵达那片被圣橡高耸的树冠笼罩的土地。
那片土地名为翡翠之冠。
这个名字的来源不必多问。
哪怕站在白塔城邦的码头上，隔着整座阴影山脉，也能在昏暗的天光中看到那高耸挺立大地的身影。
陈屿想说，这是真的。
他的凝胶分身现在就漂浮在白塔城邦的高空中，把自己伪装成了阴影山脉上空最常见的半透明雾气团。
从这个高度往西南方向看，河流像数条交汇的细线，蜿蜒着钻进高耸漆黑的阴影山脉之中，然後在某座主峰的侧面彻底消失。
那片笼罩着阴影的山脉像是活的。
黑色的山体表面时不时会有大片的阴影蠕动飘动，被山间的气流吹成各种扭曲的形状，然後被整片山脉重新吸回去。
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山脉後面那道伞状黑影的存在。
隔着这麽遥远的距离，圣橡的树冠仍然清晰可见，它遮住了小半片西南方的天空，像是另一个沉在大地边缘的月亮，但比月亮更厚重。
隔着这麽遥远的距离都能看到的橡树，陈屿很难想像它的本体究竟会有多麽庞大，难怪会被精灵们称为圣橡。
不过这条航线看着热闹，阴影山脉可不是什麽安全的旅游路线。
万一他的凝胶分身正飞着，阴影山脉里突然窜出来一条阴影生物，把他的分身一口闷了怎麽办。
不过他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这次派出的不只是一只凝胶分身。
陈屿转过身来，看向身後。
两只凝胶分身正漂浮在他後方，圆滚滚的身体在阳光下反射出透亮的质感。
左边那只稍胖一些，右边那只稍微瘦一些，它们俩现在正一本正经地用凝胶小手向他敬礼。
这两个家夥让他想起当初探索地下城时给分身们起的临时名字，现在姑且就用小胖墩和奶妈兄弟来称呼吧。
「你，去前面探路。」他伸出一只凝胶小手，指了指奶妈兄弟。
奶妈兄弟的凝胶表面咕噜咕噜冒着泡，视死如归地闭上小眼睛，整团身体猛地收缩了一下，化作一道绿色虹光，朝阴影山脉直射过去。
剑虹掠过白塔城邦上空时，城里的居民纷纷擡起头来。
「咦？是谁在翻越阴影山脉？」码头边一个正在系缆绳的年轻学徒仰起头，手搭凉棚往天空看去。
他旁边的老水手也跟着擡头，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应该又是哪头巨龙要挑战阴影山脉了吧，又或者是某位不知死活的南方法师。」
这一幕倒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
码头上的装卸工停下推车，酒馆二楼的精灵商人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连灯塔上的守塔人也把望远镜转了过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绿光。
它飞得很高，在阴影山脉蠕动的黑暗与天空的灰白云层之间划出了一道显眼的弧线，径直朝山脉腹地紮了下去。
然後阴影山脉像是活了过来。
在奶妈兄弟接触到山脉边缘的一瞬间，那些阴影像是被惊扰的蜂群一样炸开了，又聚集一起将它裹在中间。
奶妈兄弟顿时意识到，哎呀，它要完了。
绿光在黑暗中挣紮着闪烁了几下，然後彻底消失。
陈屿很遗憾奶妈兄弟的离开。
好吧，看来这层阴影能把古树议会隔绝在西大陆这麽多年，确实有点东西。
这条路不是靠化剑硬闯就能飞过去的，还是得老老实实坐船过去。
陈屿咻地一下从高空落了下去，身後跟着圆滚滚的小胖墩。
他们像一阵风吹过，钻进了一艘正在装货的商船。
固定货箱的老水手伸手挠了挠脖子後面的皮肉，对着旁边正在查货单的精灵船员嘟囔道：「这货舱里哪来的风？今天河面上没起风啊。」
精灵船员头也没擡地回了句：「是你昨天晚上喝多了，汗还没干。」
老水手骂了一声，把绑索收紧，没再追究。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小胖墩钻进货舱最底层的储物间，拟态成了一颗安静的圆白菜。
而陈屿在同样储物间的老鼠洞里找到了栖身之所。
他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把一对正在亲嘴的老鼠夫妻从巢穴里赶了出来。
老鼠吱吱尖叫着窜出洞口，骂骂咧咧地一路逃进货舱里堆着的麦粉袋，完全没搞清楚发生了什麽。
陈屿没跟它们计较，神识一展开，整座船的结构与人员分布瞬间尽收眼底。
还别说，由於这是一座高档商船，几乎只做精灵的生意。除了底舱的水手和工作区有少量人类外，船上的乘客和水手几乎清一色都是精灵。
客舱区的装潢风格都带着浓郁的精灵审美，走廊里点的是不会产生烟雾的冷光石。
其中有不少是穿着高领旅行袍的年轻精灵，大概是刚从大陆各地游历归来准备返乡的，也有几位白发精灵安静地坐在茶室里，手边搁着几本装订精美的皮面书，显然不是初次游历者。
但陈屿更关注的是另一批人。
他似乎在期待归乡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些不那麽和谐的声音。
第二层船舱走廊最靠里的双人房内，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门板反锁。
一名年轻男精灵正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半天外面的动静，然後轻手轻脚地退回来，松了口气。
「外面没有异常，他们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的身份。
——
「这艘船上的安全盘查比预计的松，港口那套验血流程果然对半精灵的检测精度不高，不过等到翡翠之冠就不好说了。」
房间里还有另外两名精灵。
靠窗的位置，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精灵正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的河流看。
听到奥利恩的话她才转过身来。
「奥利恩，我们可到不了翡翠之冠，等进了阴影山脉就动手。」
「不过要小心哦，这艘船上的超凡职业者可不少，不然你以为为什麽船票贵成这样。
「」
奥利恩点了点头，找了张椅子坐下。
「我很清楚，但无别之叶等待这一天太久了，这一次我们势在必得。」
「我们的血统在他们眼里值不了一枚金币，但我们的愤怒总该值点什麽。」
他转向房间角落，看着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参与闲聊的沉默精灵。
「萨拉米尔，再一次确认那位贤者之子的位置与身份。」
萨拉米尔坐在墙角那只矮柜旁边，面前的小圆桌上散乱地铺着好几只拇指大的药剂瓶。
他正调配着药剂，听到奥利恩叫他，他只是头也不擡地微微点了一下下巴。
「没有错，那位贤者之子沾染的特殊药剂气息，至今还在这条船上。。」
他放下药瓶，拿起桌上笔记本翻开，翻到提前写好的那几页。
「身份我也已经确认过了，那位贤者当年确实参与了树根枯萎的诅咒缔结。」
「他消失了快三百年，但实际是躲在奎拉瑟尔隐居，还娶了一名纯精灵血统的药剂师，生了一个儿子。」
「消息来源於刺客公会，情报被卖给我们的人证实过至少两次，准确度可以信任。」
「很好，你做得很好。」
奥利恩闭眼又睁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时候让这些傲慢的高等精灵见识一下，半精灵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麻烦了。」
「我们的寿命也许很短，短到他们连名字都记不住，但足够让他们记住无别之叶」的名字。」
「足够让那些还被扣押的同胞在牢房里听到外面的消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为他们而战。」
娜塔莉丝从椅子跳下来，挥舞着拳头。
「没错！是时候反击了！」
萨拉米尔将笔记本合上，擡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的两位夥伴。
「奥利恩，暴力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是换回更多被扣押的半精灵，越多越好，不管用什麽方式。」
「但如果事情发展到议会认为必须派兵团镇压我们，而不是跟我们谈判，後果就不是无别之叶能够承受的了，那些半精灵同胞必将受到更加不公平的对待。」
「古树议会不是艾露恩城邦的市政厅，它太庞大了。」
话落，房间里刚才被娜塔莉丝挥舞拳头搅热的气氛又缓缓地沉了下来。
奥利恩沉默了好一阵，最後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萨拉米尔，暴力不是目的，但卑微换不来尊重。」
「即使最终不能使用暴力，我也要让半精灵的声音被他们听见，清清楚楚地听见。等我们将那些同胞换回，我打算去一趟南方。」
娜塔莉丝歪着头：「你去南方做什麽，像鸟儿一样去晒太阳吗？」
奥利恩笑了一下，走到窗户旁边，望向窗外的河流涟漪。
「晨曦议会一直想要精灵的星图，想了好几百年了，他们做不到，但我们可以。」
「我要跟他们做一笔交易，用星图换来晨曦议会的支持。」
萨拉米尔若有所思。
「可那些晨曦法师整天挂在嘴边的就是稳定，还有魔灾，他们对外面世界的兴趣远不如对自己实验室的兴趣。我不觉得他们会愿意为了这个介入古树议会。」
「所以我才打算亲自去。」奥利恩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只要能说服议会，哪怕只是一位传奇法师出面，半精灵的处境就会比现在好多了。」
娜塔莉丝趴在床上，用手撑着下巴，忽然举起另一只手，像在课堂上抢答问题一样兴致勃勃地插进来。
「那个————那为什麽不考虑史莱姆联合帝国呢？」
「我在白塔城邦认识一个来采购药材的半精灵大叔，他以前在东边做过药材生意，说史莱姆帝国那边一切生物平等。」
「他说在沼泽王都的街上可以看到人类和魔物坐在同一张长凳上吃东西，精灵在市政厅里当公务员，会说话的史莱姆当老师，还有不少半精灵定居在那里呢。」
她把两只光脚丫晃来晃去，「我不是说他们一定就是好人，但至少在那边半精灵不会被关进调解法庭。」
奥利恩从窗边转过身来，看着躺在床上晃脚丫的娜塔莉丝，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对史莱姆帝国并不熟悉，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位史莱姆皇帝对半精灵的态度究竟怎麽样，不过这或许是个值得保留的选项。」
「如果在晨曦议会那边彻底碰壁，至少我们还可以北上碰碰运气。只是希望那位皇帝不会惧怕古树议会。」
「毕竟半精灵的麻烦，不是谁都愿意接的。」
储物间老鼠洞里，陈屿听到他的话，忍不住嘀咕起来。
他惧怕古树议会？
他正愁没机会给那帮老古董添乱呢。
无别之叶是吧。
很好，你们引起我的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