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春,海风裹着码头的汽笛与百货公司的香水味,拂过琅琊市的高楼。
香港华侨银行董事长陈振宇站在先施百货公司的楼顶露台,指尖捏着的象牙柄望远镜,久久对准脚下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
这条被称作南华的第一商业街百花大街,半数沿街的花园洋房、法式公寓楼和各国领事馆。
可是这么繁华区域,却挂上了琅琊大学、南华理工大学等大学的校牌,窗台上倒映着学生匆匆而过的身影,路上飘着油墨香与花香。
作为深耕香港与旧上海金融业与房地产业数十年的商业家族,他刚与南海航运完成合作签约后,便把目光便死死钉在了琅琊的房地产市场。
可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政策高墙:南华共和国明令禁止土地私人买卖,私人土地只能出售给国家。同时,民营资本、华侨资本、外商资本一律不得涉足房地产开发领域。
李崇文这道铁律,让见惯了香港、旧上海和西方土地炒作风云的陈振宇扼腕叹息。
他现在每看一眼百花大街被大学占用的优质物业,心头便像被刀割过一样。
这般的黄金地段,不做商业、不建豪宅,却成了传道授业的校园,在他眼里,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是对商业价值的极致浪费。
随行的香港华侨银行幕僚低声叹气:“董事长,琅琊市的百花大街到青云大街这一带。”
“那些法国殖民者修建的花园别墅、法式公寓楼和大厦,全成了南华大学的教室、教工和学生的宿舍,简直是浪费。如果是拿来开发高端公寓和别墅,利润何止百倍啊!”
陈振传放下望远镜,眼底满是遗憾:“琅琊市已经成为东南亚的经济心脏,吸引了东南亚,乃至东亚和西方的资本,土地价值远超香港。”
“可如今,这些财宝锁在政策的笼子里,我们空有宝山,却不能动土。我走遍世界各国,从未见过如此浪费城市核心资源的做法。”
陈振宇本以为此行与南华房地产无缘,可次日参观琅琊市的南华理工大学时,一个意外的发现,重新点燃了陈振宇的希望。
在南华理工大学的原银行高管居住的法式公寓大楼前,他看到校工正在张贴房屋的出租告示,上面清晰的写着。
一层、二层会被修改办公间,对外出租,挂着某某科研中心的牌子,入驻的都是琅琊市本地的机械厂、仪器仪表等工厂的研发小组。
南华理工大学的副校长陪着参观,笑着解释:“陈董事长,我们是效仿西方大学的做法,用闲置校舍做科研场所,尝试进行产学研一体化。”
“而且,把楼房租给企业做研发、办公,租金全数投入科研经费与校园建设,也算物尽其用。”
陈振宇眼前一亮,追着问遍了细节:出租的房源、租期长短、租金定价、合作模式。
他越听越觉得精明,琅琊大学深知百花大街物业的稀缺价值,不搞长期买断,只做短期租赁,既不触碰土地所有权的红线,又能盘活资产换取资金,把政策的空子钻得恰到好处。
但陈振宇真正在意的,从不是校舍出租的蝇头小利,而是琅琊市土地的长期使用权。
这位银行家的嗅觉,早已穿透了短期租赁的表象,直指琅琊城市房地产发展的核心命门。
数日后,南海集团与香港华侨银行战略合作签约仪式在百花大街的星海大厦举行。
礼炮声落,签约完毕,陈振宇拉住琅琊市的市长李斯阳,避开人群,直截了当地抛出了核心问题:“李市长,南华理工的公寓楼可以出租,那城市的土地,能不能向华侨资本长期出租?”
“我们香港华侨银行愿意投入巨资,为来到南华的华侨、海外商旅解决住房问题,哪怕修建高端别墅,也绝无问题!”
李斯阳的身子微微一滞,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沉默不过三秒,便抬头看向陈振宇,目光坚定,语气果决:“土地当然可以出租!”
“琅琊市政府,非常希望与香港华侨银行深度合作,解决南华华侨、外宾的住房刚需,别说普通公寓,就是修建别墅,我们也全力支持!”
这不是李斯阳一意孤行,而是整个市政府所有官员的意愿。现在的琅琊市,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已经是南华共和国当之无愧的经济龙头、工业心脏,却也是中央财政的血库。
国家工业化建设急需资金,根据规定,琅琊市每年财政收入的70%必须上缴中央政府。
地方留成的资金,在维持市政基础运转、移民安置和城市建设后,就捉襟见肘了。就更不要说,进行国有产业扩张和大规模建设住房了。
想发展,没钱;想办事,没粮!
这阻碍了琅琊官员进步的脚步,现在他们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抵押市属国企的股份与营收,向银行借贷,但这条路已经被总统堵死了。
三清运动和反贪腐运动后,总统知道政府无力管辖大量国有企业,便进行大规模出售,只保留最容易赚钱的、关乎国家核心的国有企业。
更重要的是,本就不多的资金,又遇上了建设大规模建设廉租公寓,解决工人的居住问题。
现在,李斯阳只能选择另一条路——土地!
市政府的高官们早已算清,相比于抵押国企,土地才是最值钱、最易变现的资产。而卖地是快速回笼资金、支撑城市高速发展的最优解。
琅琊市,上至市长,下至科长,市政府的官员都对土地开发跃跃欲试,来自香港、东南亚的资本家们更是摩拳擦掌,等着试水政策的结果。
而且,涉外的住房需求迫在眉睫。
各国驻琅琊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来南华商务考察的外商、来南华定居的华侨,对居住条件的要求远高于国内民众,他们不愿住简陋的公寓和酒店,迫切需要高端公寓、花园别墅。
这是一块实打实的高端利润市场,琅琊市政府既想赚这笔外汇,又受限于政策不能直接开发,早已急得团团转。
近些年,市政府不是没人提出把占用优质地段的高校全部搬走,腾出的法式洋楼用于房地产开发,可这提议立马就被绝大部分官员否决了。
对当年总统为了节省教育经费,以及体现对教育的重视,把琅琊市最优质法式洋房、公寓划给琅琊市各大高校的决策怨气冲天。
不少官员觉得是占着黄金地段不干事,可抱怨归抱怨,谁也不敢动大学的地盘。
对于琅琊市政府的高官来说,打大学的主意,这已经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
总统把琅琊市最好的土地划给教育,是为了重视人才、培养人才,现在让大学搬家,不是故意让总统难看吗?这种事,绝不能做!
市政府开了十数次协调会,都没有任何办法。从1955年开始,市政府每年咬着牙出钱向琅琊市的高校租借闲置房源,暂时缓解需求。
一边是70%上缴的财政枷锁,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涉外高端市场,李斯阳被缠得焦头烂额。
直到陈振宇带着香港华侨银行的巨资找上门,他终于找到了破局的钥匙——政策不让其他资本搞房地产,就搞国企挂靠;不让卖地,就搞长期租地;不让直接盖房,就搞长期租赁。
把租期拉长到五十年、七十年,本质上和买没有区别,只要能来钱,活人绝不能被尿憋死。
双方一拍即合,香港华侨银行全额出资,市属城建公司负责征地、拆迁、建设,建成的高端房产按比例分成,盈利所得投入琅琊国有工厂的建设、市政府建筑改造、民生保障等等方面。
在不触碰总统划下土地交易的红线,不违背国家政策的大方向下,又能实实在在解决市政府资金与高级住宅的双重难题。
李斯阳等官员敢如此大胆,最关键的原因是,琅琊的经济,早已与世界经济深度绑定。
1953年的美国对南华援助开始,就将琅琊与长安定为南华共和国的两大核心枢纽,红河三角洲与湄公河三角洲成为美国资本的主要投资地。
到1965年为止,在琅琊周边,美国人的投资铺天盖地:水电站、发电厂、钢铁厂、跨河大桥、港口疏浚工程、石化……
从能源、钢铁、交通到化工,美国资本几乎包揽了琅琊郡大部分的建设项目。
在农业领域同样如此,姑苏郡的灌溉水利总工程、洛江(湄公河)中下游航道修缮、美国农业专家批量来南,培训农技人员,建立种子培育基地,试图从源头掌控南华的农业命脉。
这些年,为了援助南华,光是美国派往琅琊郡、长安郡和姑苏郡的各类专家多达数千人,有规划指导的,有技术监督的,更有情报调查的。
南华共和国整个沿海的经济家底,几乎被美国人摸了个底朝天。随着对美出口能力直线提升,让南华沿海经济逐步被纳入以美国为核心的世界经济体系,沦为产业链的一部分。
国际经济的绑定,让琅琊市不得不加快与国际接轨的步伐。出口加工型经济的爆发,需要大量的涉外宾馆、甲级写字楼、高端别墅,总不能让美国专家、外商、华侨一直住在大学里?这既是城市发展的刚需,也是国家对外开放的门面。
琅琊的晚风渐凉,李斯阳站在市政府的办公室里,看着陈振宇送来的香港华侨银行合作草案,指尖划过“长期租地”、“高端别墅”、“利润分成”的字样,眉头紧锁。
他知道,自己踏出的这一步,是琅琊市突破财政困局的希望,是解决外宾高级住房困境的捷径,更是对接世界经济的必然。
可他也知道,这一步踩在了政策的边缘,稍有不慎,引发的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窗外,港口轮船鸣笛驶过,百花大街的大学城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学生们的读书声穿过夜色与码头的机器声、工人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陈振宇在香港华侨银行的琅琊办事处里,等着琅琊市政府的正式批复,他相信,以李斯阳的精明与魄力,绝不会放过这块土地财富的蛋糕。
李崇文在洛京总统府的办公室里,看着琅琊市政府送来的土地租赁请示——《华侨住房保障用地长期租赁方案》。
权衡着地方活力与国家大局,他允许地方政府引进资本,但也不意味着能跨越红线,乱来。
对经济格外重视的总理陈德明,他觉得必须压制琅琊市政府官员的激进做法,在地方发展经济与中央管控之间,找到适合的平衡。
陈德明已经备好文件,准备随时叫停琅琊市的激进尝试,维护中央宏观调控的权威。
“总统阁下,一旦琅琊市的长期租地、侨资开发、市场化售房得逞,长安、姑苏、云中等大城市必然有样学样。”
“到时候,全国土地政策、房地产管控、财政统收统支的体系将彻底崩溃。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国家宏观调控,将形同虚设。”
陈德明直接把这份方案拍在桌上,语气冰冷:“李斯阳这是顶风作案,公然违抗中央多项禁令!土地私人交易、外资涉足房地产,这是国家根基,他敢破这个例,全国就乱了!”
他拿出起草的方案,明确指出琅琊市的行为严重违反《城市土地管理暂行条例》《外资经营管控办法》《财政收支统一规定》。
他强烈要求琅琊市政府立即终止与香港华侨银行的房地产合作,停止一切土地长期租赁、侨资开发的违规操作,接受中央调查组全面审查。
李崇文签下了他的名字,通知在当天下午传达,李斯阳正在大学与陈振宇视察,敲定开发合同细节,看着洛京的电报,他的脸色瞬间铁青。
晚风依旧吹过每一栋建筑,百花大街的大学城内,学生的读书声依旧响起,可琅琊地方政府与中央政府的博弈,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