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此言一出，值房内气氛骤变。
毕自严、李邦华二人顿时来了精神，不由自主的坐直身子，眼中满是惊色。
朝中六科，那可是大明的监察体系中最特殊的一环。
全称六科给事中，官不过正、从七品，位卑言轻、品秩低微，但其职权却极重！
他们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对应六部庶务，专职稽查、驳正六部奏章、题本中的违误，甚至有封还诏令、规谏皇帝的权利。
其独立于都察院之外，不属内阁、不隶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拥有“科参”之权，是皇帝用以制衡部院大臣的重要手段。
这是太祖朱元璋亲手定下的朝堂制衡之术，以六科制六部，以六部制内阁，以内阁辅君上，环环相扣、层层制衡，令朝野无独大之权、无专擅之臣，保大明数百年权纲平稳。
但如今，陛下重用以都察院为主的新式监察体系，六科职权被日渐架空，虽有封驳稽查之名，却无实操理政之权，早已形同虚设。
如此这般，倒不如直接收归内阁管辖？
这意味着，如果此议获准，六部所有上行下达的公文，理论上都需先经内阁审核；
六科给事中则将受内阁节制，受内阁差遣稽查六部拖沓怠政、舞弊贪腐、失职渎职诸事，如此一来，内阁就有了实质性管辖六部的权利。
毕自严心头巨震，迟疑开口：
“袁阁老，此举太过惊人。收六科归内阁，等同于内阁收拢中枢实权，难免有揽权专势、臣下争私之嫌，此事恐怕难获圣允啊！”
他并非不动心，此事若能成，届时内阁、御前参谋司、御前秘书司，可以说是三足鼎立，但此举牵扯太大，一旦触碰陛下底线，便是祸及自身、牵连朝堂的大罪。
李邦华也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此举的利弊得失与凶险程度。
袁可立看着二人，却是从容一笑，抬手为二人斟满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二位阁老，莫要小觑了咱们这位陛下。”
“陛下锐意革新，数年以来，废千年积弊、立新朝规制、开万里海疆、拓四方疆域、改革官制、大兴格物，哪一桩不是打破祖宗成法、颠覆旧朝旧序？”
“这新政之‘新’，在于敢改，在于想改，在于为求实效而不拘泥成法。”
“我等增补阁臣、收拢六科职权，非为内阁谋取私权，而是让中枢权责相配、制衡有序，是为了更好地处理日益繁剧的国事，辅助陛下统御万方！”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
“此事无论陛下准与不准，我等辅臣主动为朝堂谋制度、为社稷谋长治、为君权谋制衡，皆是臣子本分、公忠体国之举。
依老夫观之，陛下素来乐见臣下主动思变，说不定早已等候我等主动提及改制。”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亮了李邦华与毕自严眼中的神采。
是啊！当今圣君，最厌臣下尸位素餐、墨守成规、一味俯首承顺。
若是内阁只知听命办事、毫无建树、不思改变，反而会令陛下失望，觉得辅臣不堪大用。
毕自严与李邦华对视一眼，眼中所有迟疑尽数褪去：
“既袁阁老已有决断，我二人愿联名随同上疏，共担此事。”
“好！”
袁可立抚掌而笑，眸中精光乍现，胸有成竹。
“既如此，我等便详细拟个条陈，将增补阁臣与奏请收归六科监管权两事，一并呈报陛下。”
事毕，看着毕自严与李邦华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文渊阁的廊庑转角，袁可立独自一人坐在值房中，并未立刻起身。
值房的门开开合合，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袁可立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桌上的那套釉里红茶具，神色平淡。
当今圣上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初一道旨意将他启用，从地方督抚一路擢升入阁，更是信任有加，将内阁的重任托付于他。
他绝非那些食古不化、满口“祖制”、一味想着限制君权的迂腐文人。
恰恰相反，他打心眼里钦佩，甚至可以说敬畏这位年轻的皇帝。
登基不过数载，整顿吏治、刷新朝政、开海通商、编练新军、平定四方、开拓疆土……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伟业。
大明从万历末年的颓势中迅速崛起，如今国库充盈，军威赫赫，万邦来朝，这份气象，远胜洪武、永乐。
也正因如此，他今日才要冒险与李邦华、毕自严商议重振内阁之事。
权力，是需要制衡的！
这是他从史书中读出的铁律，也是他为官数十载悟出的道理。
没有限制的权力，无论掌握在谁手中，都是悬在国家头顶的利剑，是侵蚀江山社稷的毒药。
陛下是圣君，雄才大略，英明果决，这无可置疑。
但陛下之后呢？太子的品性能力尚未可知，即便太子贤明，太子之后呢？
谁能保证大明的后世之君，代代皆如陛下这般天纵英才？
陛下如今手握的权柄，实在太重了！
秘书司掌机要政务、参谋司与大都督府掌军国谋略、都察院监察体系遍布府县、内帑富可敌国，能独立支撑二十万大军远征……而内阁，反而在一次次“改革”中被悄然边缘化，成了承旨办事的机构。
若后世出现一个平庸、或昏聩、或暴虐的君主，掌握着如此庞大而无制约的权力，那会是什么景象？
只怕眼前这繁华富庶、蒸蒸日上的大明，陛下呕心沥血开创的基业，会在旦夕之间倾覆，天下苍生又何苦无端遭受祸乱？
袁可立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茶盏中自己的倒影上。
他忽然想起陛下曾说过的那句话:
“这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非皇帝一人之大明。”
大明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是亿万黎民的江山。
护住这片江山，不仅是对陛下尽忠，是对天下苍生负责。
这也成了他此番奔走谋划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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