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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自严闻言神色骤然一凛，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审慎：“不知袁阁老所言，具体何指？”
袁可立端坐在案前，神色淡然，全无半分遮掩避忌：
“自陛下改制，将司礼府批红之权尽数收归御前秘书司，又将军国征战、韬略大计专属参谋司与大都督府执掌后，我内阁之权柄，确不如前。”
他语气平稳，句句直指要害：“秘书司赵彦章、参谋司江仲谋一干人等，皆是当世俊杰，才干出众、机敏过人，且皆是陛下亲手简拔、一手栽培的心腹近臣，忠心毋庸置疑。”
“但弊病亦在于此。” 袁可立话锋一转，目光沉凝，“不知为何，此辈行事，唯圣意是从，奉陛下之意为圭臬。少年天子锐意进取、杀伐果断，近臣便顺势而为、全力奉行，极少有持重守正之言，更无犯颜直谏、纠偏圣心之举。”
“长此以往，内阁若只沦为承旨办事之处，朝堂无重臣制衡辅弼，于国于君，恐非幸事。”
说罢，他微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身侧的李邦华与毕自严。
见二人神色凝重、默然沉思，并无驳斥辩驳之意，才继续道：
“纵观历朝历代，多少英明圣主，少年登基无不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创下旷世基业。可岁月迁延，人心易怠，晚年或耽于奢靡享乐，或被奸佞谗言蒙蔽，或自持英明、独断专行，最终弊政丛生、基业动摇。”
“汉武帝雄才大略，北击匈奴、凿空西域，开大汉万里疆土，何等盖世雄风！可晚年刚愎自用、穷兵黩武，迷信方术、猜忌群臣，终酿巫蛊巨祸，株连忠良、动荡朝纲，险些倾覆大汉基业。”
“唐玄宗开创开元盛世，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盛唐气象冠绝千古！可晚年怠于朝政、沉溺声色，宠信奸相、荒废吏治，一味独断专行，最终引爆安史之乱，百年盛唐由盛转衰，再无复兴之机。”
“此皆史册昭然、历历在目的前车之鉴，我辈辅臣，不可不深察、不可不深惧！”
袁可立语调愈发郑重，颇有些感慨：“当今陛下年少登基，天纵英明、锐意革新，短短数年便扫平积弊、稳固边疆、拓土开疆，逆转大明百年颓势，创下中兴盛世，此乃天下苍生、社稷宗庙之福。”
“然，人非圣贤。陛下少年掌权，锐气太盛、血气方刚，行事雷厉风行、不喜掣肘。若朝堂无老成重臣持正守拙、适时劝谏制衡，日久天长，圣心难免滋生骄矜，行事难免愈发独断。”
“朝堂无制衡之力，君王无规谏之音，一旦施策稍有偏颇、决断稍有偏差，便是牵动天下的社稷大患！”
袁可立这番话，说得颇为大胆，几乎是在明指‘明君亦会犯错，圣权不可无制。’所以需要内阁重臣有所制衡，方能保朝局安稳。
值房之内瞬间陷入沉寂。
毕自严、李邦华二人垂眸沉思，久久不语。
这话隐隐有评议君上、揣测圣心之嫌，放在任何一朝，皆是极易引火烧身的危言。
可二人心中透亮，袁可立所言并非全无私心，但也确实是在为大明社稷考量。他们身为辅弼重臣，有些话，哪怕冒些风险，也不得不说。
况且，袁可立并非危言耸听、无的放矢。
早前乾清宫议事，陛下一度心绪懈怠、慵懒松弛，朝堂群臣却无人出言规劝、挺身直谏，唯有袁可立一人冒死进言、直言得失。
那一幕，已经隐隐透露出朝堂上潜在的隐患！
良久，毕自严和李邦华对视一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那……依袁阁老之见，如今僵局，该如何破局？”
“打铁还需自身硬。”袁可立显然是早有准备，他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想要守住内阁辅政之权，关键在于增补能臣入阁，充实内阁班底。”
“眼下内阁之中，王象乾公已然致仕还乡，仅余你我三人与顾昭一人。顾大人自是才干出众，然其……对陛下之意，向来是从无异议，难堪制衡持正之任。”
这话说得很委婉，顾昭是陛下的死忠，如今内阁敢谏言、够资历的，其实只有他们三人。
“袁阁老所言极是！”听到这里，李邦华也是缓缓颔首，声音沉稳，
“如今大明疆域日拓、四海归心，内政、边务、海外拓土诸事倍增，繁杂十倍于从前。仅凭我等四人，纵使日夜不休，亦难周全诸事。增补贤能入阁，既是为陛下分忧，亦是稳固朝局必然之举。”
毕自严也是深以为然，附和道：“老夫掌户部，终日埋首钱粮、赋税、粮草，早已案牍劳形、分身乏术，难以兼顾阁务。增补贤能，正当其时。只是……人选方面，两位阁老可有考量？”
袁可立放下茶盏，目光笃定，不疾不徐道：“老夫确有所思。首推辽东总督孙承宗孙大人。”
“孙大人总督辽东数年，安抚流民，开垦屯田，整顿防务，将一片战乱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归心，农商复苏，沃野重现。其政绩有目共睹，威望资历亦足。”
“如今辽东大局已定，边患暂息，调其回朝，入阁参赞机务，正当其时。”
李邦华、毕自严双双点头：“孙承宗老成谋国，文武兼备，资历、威望、能力，无一不足，入阁再合适不过。”
“此外，”袁可立继续道，“贵阳巡抚王三善，此人巡抚贵阳以来，整饬吏治，调和汉夷，推行改土归流不遗余力，云贵之地得以绥靖，其功不小。”
“当初调其抚黔，本为弹压可能反复之土司。如今滇、黔、桂诸省土司皆已归顺，南洋大局亦在掌握，外任重任已了，调其回朝入阁，正是人尽其才。”
这王三善之前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风骨刚直、不惧权贵，又有实打实的地方绥靖大功，资历、品行、能力皆无可挑剔，二人听罢，尽皆默然认可。
见状，袁可立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沉，声音也低了几分：
“人选之事，只是其一！除此之外，老夫欲借此番内阁增补之机，上疏陛下，请旨将六科稽查六部之权，收归内阁统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