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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老侯爷

    听到这话,周鸿远一愣,但是方从哲却是没有在说下去的意思。

    转头直接离开了。

    但周鸿远却是陷入到了沉思。

    哪怕是到家之后,他也是在思考着这些话其中蕴含的意义。

    蒸汽机在泉州船厂已经自己转了起来,明轮激荡起的水花还在他眼前晃动。

    可这能让大夏水师无敌于四海的利器,其命脉却系在乌黑的煤石之上。

    于是他直接起身来到了工部衙门。

    回到工部值房,周鸿远甚至顾不上喝一口温茶,当即叫来了工部掌管矿冶的郎中。

    “去,把京畿一带所有在册、不在册的煤窑底细,连夜给本官查个清清楚楚。”

    “尤其是产量最大的那几处,到底记在谁名下。”

    周鸿远将笏板重重砸在桌案上。

    那郎中见尚书面色铁青,不敢有丝毫耽搁。

    立刻领着十几个老书吏,一头扎进了工部堆积如山的档案库里。

    当天夜里,工部值房里的烛火彻夜未熄。

    周鸿远就坐在太师椅上。

    看着下面人送过来的那些文书。

    直到更漏响过四更,一份盖着工部红泥大印的绝密清册。

    递到了周鸿远手中。

    不过等他翻看了过来,他的脸色确实阴沉的要命。

    因为上面的东西真的是骇人听闻。

    作为工部尚书,他居然从来没有发现过,甚至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

    大夏京畿方圆数百里内。

    最大的三处煤矿分别是西山黑龙潭,门头沟大台窑以及宛平深沟矿。

    这三处煤矿所产的优质大同块煤,占了整个京城以及周边六府八成以上的份额。

    而它们的归属,赫然指引向同一个名字。

    平津侯,何崇。

    这位平津侯何崇。

    是那场几乎将大夏世袭勋贵一网打尽的谋逆案中,极少有的幸存者。

    当初陈道衍在陈国公府密谋起兵、清君侧的时候。

    何崇恰好称病不出,任凭陈家的说客把门槛踩烂,他也没有出手。

    事后暗卫清查谋逆名册,何崇不仅没有沾上一丝腥味。

    反而因为在危机时刻没有和叛贼同流合污。

    甚至还得到了皇帝江源的公开嘉奖,赏了蟒袍与金银。

    可他非常清楚,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干净的狐狸。

    周鸿远连夜打发轿子,亲自去了一趟暗卫衙门。

    赵羽此时刚刚熬过一个通宵,正在用凉水洗脸,见周鸿远神色仓皇地赶来,便挥手屏退了左右的校尉。

    “周尚书,这么早过来,可是泉州那边又有了动静?”

    赵羽端起热茶,眼神里透着习惯性的审视与警惕。

    周鸿远也不客气,直接将工部的清册往赵羽怀里一塞,咬着牙说道:

    “赵大人,看看吧。方从哲在朝堂上不是无放矢,咱们要造蒸汽机,京畿的煤矿却全卡在平津侯的手里。”

    “你手下的暗卫,难道就没查到过何崇的一点猫腻?”

    赵羽看着清册上的名字,反而笑了笑,缓缓放下茶杯。

    而后从身后的密柜里,抽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黑色卷宗。

    “周尚书,你真当暗卫是吃干饭的?陈道衍虽然倒了,但京里这些公侯,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赵羽拍了拍那份卷宗,压低声音说道:

    “何崇确实没有参加陈道衍的密会,但在梁铮倒台、粮价暴跌的前三天,暗卫在通宝钱庄拓下了几张账目。”

    “何崇名下的永昌商号,秘密从中提走了整整八万两白银,全部是现银,用大车连夜拉走的。”

    “八万两现银?”

    周鸿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笔银子,去哪儿了?”

    “查不出来。”

    赵羽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森然:

    “银子进了平津侯府后堂,就像水泼进了沙地里,再没瞧见踪影。”

    “何崇在朝廷清查陈府库房时表现得比谁都老实,可这八万两银子,绝对不是用来买胭脂俗粉的。”

    周鸿远不敢耽搁,

    这煤矿若是不在大夏朝廷手里,蒸汽机就算造出来,也是没米的锅灶。

    他拿着这份暗卫的密报,和周鸿远的折子一起,在正午时分送进了乾清宫。

    此时的乾清宫偏殿内,江源正看着工部送来的蒸汽机图纸出神。

    常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见周鸿远和赵羽联袂而来,便知道事情不小。

    江源看完暗卫的密报,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愤怒。

    他将那盖着暗卫密印的纸张在烛火上点燃。

    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淡淡地开口。

    “宣平津侯何崇进宫,朕在偏殿赏他喝茶。”

    ……

    半个时辰后,平津侯何崇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乾清宫偏殿。

    这位平津侯今年五十六岁,生得白白胖胖,圆脸微胖,一双眼睛总是眯成两条缝。

    见人未语先笑,在京城的达官显贵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臣何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何崇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跪倒在地,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身为侯的傲气。

    江源抬了抬手,笑着说道:“老侯爷快快请起,常安,给老侯爷赐座,上好的明前龙井。”

    何崇谢了恩,但坐下的时候,却只敢在椅边坐了小半个身子。

    “不知陛下今日召臣进宫,有何差遣?臣虽然年迈体弱,但只要朝廷用得着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江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若无意地提起了泉州的事:

    “老侯爷,昨日朝堂上,礼部方侍郎提起泉州船厂造了一种烧煤的铁机。”

    “朕听说,京畿一带最大的几处煤矿,如今都在老侯爷名下的商号里管着?”

    听到“煤矿”二字,何崇那满是肥肉的脸颊微微一颤。

    他缓缓站起身,再次拱手,语气诚恳而惶恐:

    “回陛下,方侍郎实在是抬举臣了。臣家里的那几处煤窑,不过是前朝太祖皇帝赏赐下来的荒山,雇了几个流民在里头刨食罢了。”

    “那煤矿日产不过二十万斤,供着京城百官和百姓冬日里取暖做饭,尚且捉襟见肘。”

    “若朝廷当真要搞那个什么蒸汽机,大量采购用于烧水。”

    “臣只怕那几处废窑力有不逮,耽误了国之大计啊。”

    何崇这一番话回得滴水不漏。

    既把煤矿的产量往小了说。

    又用京城百姓冬日取暖的名义把朝廷的嘴给堵了回去。

    那意思很明白,朝廷要收煤矿。

    那就是和京畿百万百姓争夺冬日取暖的黑煤,是不义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