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周鸿远一愣,但是方从哲却是没有在说下去的意思。
转头直接离开了。
但周鸿远却是陷入到了沉思。
哪怕是到家之后,他也是在思考着这些话其中蕴含的意义。
蒸汽机在泉州船厂已经自己转了起来,明轮激荡起的水花还在他眼前晃动。
可这能让大夏水师无敌于四海的利器,其命脉却系在乌黑的煤石之上。
于是他直接起身来到了工部衙门。
回到工部值房,周鸿远甚至顾不上喝一口温茶,当即叫来了工部掌管矿冶的郎中。
“去,把京畿一带所有在册、不在册的煤窑底细,连夜给本官查个清清楚楚。”
“尤其是产量最大的那几处,到底记在谁名下。”
周鸿远将笏板重重砸在桌案上。
那郎中见尚书面色铁青,不敢有丝毫耽搁。
立刻领着十几个老书吏,一头扎进了工部堆积如山的档案库里。
当天夜里,工部值房里的烛火彻夜未熄。
周鸿远就坐在太师椅上。
看着下面人送过来的那些文书。
直到更漏响过四更,一份盖着工部红泥大印的绝密清册。
递到了周鸿远手中。
不过等他翻看了过来,他的脸色确实阴沉的要命。
因为上面的东西真的是骇人听闻。
作为工部尚书,他居然从来没有发现过,甚至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
大夏京畿方圆数百里内。
最大的三处煤矿分别是西山黑龙潭,门头沟大台窑以及宛平深沟矿。
这三处煤矿所产的优质大同块煤,占了整个京城以及周边六府八成以上的份额。
而它们的归属,赫然指引向同一个名字。
平津侯,何崇。
这位平津侯何崇。
是那场几乎将大夏世袭勋贵一网打尽的谋逆案中,极少有的幸存者。
当初陈道衍在陈国公府密谋起兵、清君侧的时候。
何崇恰好称病不出,任凭陈家的说客把门槛踩烂,他也没有出手。
事后暗卫清查谋逆名册,何崇不仅没有沾上一丝腥味。
反而因为在危机时刻没有和叛贼同流合污。
甚至还得到了皇帝江源的公开嘉奖,赏了蟒袍与金银。
可他非常清楚,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干净的狐狸。
周鸿远连夜打发轿子,亲自去了一趟暗卫衙门。
赵羽此时刚刚熬过一个通宵,正在用凉水洗脸,见周鸿远神色仓皇地赶来,便挥手屏退了左右的校尉。
“周尚书,这么早过来,可是泉州那边又有了动静?”
赵羽端起热茶,眼神里透着习惯性的审视与警惕。
周鸿远也不客气,直接将工部的清册往赵羽怀里一塞,咬着牙说道:
“赵大人,看看吧。方从哲在朝堂上不是无放矢,咱们要造蒸汽机,京畿的煤矿却全卡在平津侯的手里。”
“你手下的暗卫,难道就没查到过何崇的一点猫腻?”
赵羽看着清册上的名字,反而笑了笑,缓缓放下茶杯。
而后从身后的密柜里,抽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黑色卷宗。
“周尚书,你真当暗卫是吃干饭的?陈道衍虽然倒了,但京里这些公侯,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赵羽拍了拍那份卷宗,压低声音说道:
“何崇确实没有参加陈道衍的密会,但在梁铮倒台、粮价暴跌的前三天,暗卫在通宝钱庄拓下了几张账目。”
“何崇名下的永昌商号,秘密从中提走了整整八万两白银,全部是现银,用大车连夜拉走的。”
“八万两现银?”
周鸿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笔银子,去哪儿了?”
“查不出来。”
赵羽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森然:
“银子进了平津侯府后堂,就像水泼进了沙地里,再没瞧见踪影。”
“何崇在朝廷清查陈府库房时表现得比谁都老实,可这八万两银子,绝对不是用来买胭脂俗粉的。”
周鸿远不敢耽搁,
这煤矿若是不在大夏朝廷手里,蒸汽机就算造出来,也是没米的锅灶。
他拿着这份暗卫的密报,和周鸿远的折子一起,在正午时分送进了乾清宫。
此时的乾清宫偏殿内,江源正看着工部送来的蒸汽机图纸出神。
常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见周鸿远和赵羽联袂而来,便知道事情不小。
江源看完暗卫的密报,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愤怒。
他将那盖着暗卫密印的纸张在烛火上点燃。
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淡淡地开口。
“宣平津侯何崇进宫,朕在偏殿赏他喝茶。”
……
半个时辰后,平津侯何崇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乾清宫偏殿。
这位平津侯今年五十六岁,生得白白胖胖,圆脸微胖,一双眼睛总是眯成两条缝。
见人未语先笑,在京城的达官显贵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臣何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何崇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跪倒在地,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身为侯的傲气。
江源抬了抬手,笑着说道:“老侯爷快快请起,常安,给老侯爷赐座,上好的明前龙井。”
何崇谢了恩,但坐下的时候,却只敢在椅边坐了小半个身子。
“不知陛下今日召臣进宫,有何差遣?臣虽然年迈体弱,但只要朝廷用得着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江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若无意地提起了泉州的事:
“老侯爷,昨日朝堂上,礼部方侍郎提起泉州船厂造了一种烧煤的铁机。”
“朕听说,京畿一带最大的几处煤矿,如今都在老侯爷名下的商号里管着?”
听到“煤矿”二字,何崇那满是肥肉的脸颊微微一颤。
他缓缓站起身,再次拱手,语气诚恳而惶恐:
“回陛下,方侍郎实在是抬举臣了。臣家里的那几处煤窑,不过是前朝太祖皇帝赏赐下来的荒山,雇了几个流民在里头刨食罢了。”
“那煤矿日产不过二十万斤,供着京城百官和百姓冬日里取暖做饭,尚且捉襟见肘。”
“若朝廷当真要搞那个什么蒸汽机,大量采购用于烧水。”
“臣只怕那几处废窑力有不逮,耽误了国之大计啊。”
何崇这一番话回得滴水不漏。
既把煤矿的产量往小了说。
又用京城百姓冬日取暖的名义把朝廷的嘴给堵了回去。
那意思很明白,朝廷要收煤矿。
那就是和京畿百万百姓争夺冬日取暖的黑煤,是不义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