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京城,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一如既往的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静立。
龙椅之上,江源神色平静地听着各部汇报。
勋贵案的风波刚刚平息,朝堂上空出了十几个位置,这让许多官员在发言时都变得格外谨慎。
直到通政司的官员出列,将泉州府学林教谕的折子高声念出。
“铸铁为怪,烧水为汽,其声如雷!”
“此乃违反天常、忤逆自然之妖术!”
话音一落,原本安静的文官队列里。
至少有七八个人的脸色同时起了变化。
新上任的礼部侍郎方从哲第一个站了出来。
方从哲乃是前科的榜眼。
学问扎实,为人方正,在清流文官中颇有声望。
勋贵案后,他被破格提拔为礼部侍郎,正欲有所作为。
只见他手持象牙笏板,快步走到丹陛之前,撩起官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陛下!泉州老教谕之言,虽有夸大,却非危言耸听!”
“此举非但无益,反而是动摇国本之举啊!恳请陛下降旨,严查此事!”
方从哲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他说的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问题就在于他在没有了解事实的情况下就下场,这是官场的大忌!
江源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打断任何人,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在殿内回响。
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的身上,等待着这位年轻帝王的决断。
江源才不紧不慢地将目光落在了方从哲的身上。
“方侍郎说这是妖术?”
毕竟自己老爹送出去的东西他是知道,况且他也是在新华夏那边治理过十几年的。
所有对于这些东西他比任何一个官员都要熟悉。
可没想到,这想人居然会这么说,这让他这个当皇帝的十分的愤怒!
方从哲闻言,立刻叩首:“臣不敢妄言,但此物确有违常理,恐非祥瑞。”
“好一个有违常理。”
江源冷冷的看着他:“那朕问你,昔年武侯制作孔明灯,借火烛热气而升空,传递军情,这算不算妖术?”
方从哲一愣,这个问题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回陛下,孔明灯乃是借火势之轻,与那铁疙瘩以水火相激,不可同日而语。”
“是吗?”
江源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乡间农人所用之水车,借江河水力自行转动,用以碾米磨面,这又算不算妖术?”
“这……水车乃是顺应水流之势,是为善用天力,自然不是妖术。”
方从哲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他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可是要说是怎么不对,他也不清楚,不然的话他早就跪下请罪了!
江源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一个借火,一个借水,方侍郎说都不是妖术。”
“那泉州船厂之物,不过是借水火之力,又与前两者何异?”
“朕再告诉你一件事,泉州船厂那份图纸,乃是朕的父皇,当今太上皇亲笔所绘!”
“在方侍郎和诸位爱卿眼中,太上皇也是在行妖术吗?!”
话音未落,大殿之上已经是哗然一片。
大夏开国之人,震慑百国之君,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说啊!
所有大臣都惊得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方从哲更是当场愣住,大脑一片空白,跪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桩被他们口诛笔伐的妖术事件。
背后竟然站着那位一手缔造了大夏盛世。
如今虽已退位却依旧是帝国定海神针的太上皇——江澈!
攻击一个边陲船厂的“妖物”是一回事,质疑太上皇的决策,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不叫进谏,那叫找死!
江源冷冷地看着下方瞬间变色的群臣,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密折。
对身旁的常安示意了一下。
“念。”
常安躬身接过,展开密折,高声念道:
“泉州所研制之物,朕名之为蒸汽机。
其理源于格物穷理之学,非妖非怪,更非鬼神之说
。烧水成汽,以汽推轮,可无需风帆亦能逆风破浪。
此技若成,大夏水师将无敌于四海,大夏商船将通行于全球。
此乃强国之基石,利民之重器。朕已命韩凌、鲁通等人在泉州秘密督造,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违者,以抗旨论处,动摇国本之罪并罚!”
密折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尤其是最后那句抗旨论处,动摇国本之罪并罚。
直接将此事从技术争论,上升到了不可触碰的政治红线。
整个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方从哲的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浸湿了官袍的衣领。
他什么也没敢再说,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默默地退回了队列之中,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江源的目光扫过全场,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退朝。”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方从哲浑浑噩噩地走在人群中,直到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才让他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回暖。他今日算是丢尽了脸面,也彻底得罪了皇家,未来的仕途怕是……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工部尚书周鸿远正从他身旁走过。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他脑中闪过。
方从哲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在宫门外拦住了周鸿元的去路。
“周尚书,请留步。”
周鸿远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方侍郎,有何见教?”
朝堂上刚刚针锋相对,此刻方从哲主动搭话,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从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凑到周鸿远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见教不敢当。只是下官才疏学浅,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尚书大人。”
“太上皇高瞻远瞩,神鬼莫测,下官是万分敬佩的。只是……这蒸汽机既然要烧水为汽,想必离不开大量的煤石吧?”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周鸿远,目光中透露着一丝探究。
“周尚书掌管天下工造,可知道,这京畿一带的煤矿,如今都握在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