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江源连忙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海防图前查看。
“何崇囤煤不成,改劫航道了。这批船堵在长江口,漕运就得断。”
“漕运一断,京城的粮价又得涨。”
他转过身,“他这是拿朝廷的命脉来赌。”
赵羽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办?”
江源提起朱笔,在密报边缘批了一行字:
命鲁通率镇远号南下长江口,戚振国率镇海号策应。
此为铁甲舰首战,许胜不许败。
“八百里加急,送到泉州。”
…………
命令送到泉州港时,鲁通正蹲在船坞里给镇远号的铁甲打最后一层桐油。
镇远号泊在码头上,船身上的锻铁装甲刚上了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三层炮窗已经装填完毕,炮手们在甲板上反复演练装填流程。
烟囱还没点火,但锅炉已经在预热,白色的蒸汽从烟囱口丝丝往外冒。
传令兵骑着快马冲进船坞大门,翻身下马,双手呈上军令。
“鲁掌案!皇上亲笔军令!”
鲁通接过军令,看完之后把桐油刷子往桶里一扔。
“装弹,出海。”
黄铁匠从底舱探出头来:“鲁师傅,去哪儿?”
“长江口。何崇的残兵在那儿堵着,二十条老式战船。”
鲁通把军令塞进怀里,“镇远号造出来不是为了在泉州港里摆样子的。”
黄铁匠从底舱爬上来,满脸兴奋:“终于要真打了?我这锅炉烧了三个月,就等这一天!”
“锅炉能撑多久?”
“连续烧三天三夜没问题。煤仓装满了井陉的无烟煤,热量比大同块煤高,蒸汽压力更稳。”
鲁通转身看了一圈码头上忙碌的船工们。
“陈小六呢?”
“在螺旋桨舱里!”
陈小六的声音从船尾传来,“鲁师傅,传动轴的鲸油密封我重新灌了一遍,水下三十圈不漏一滴水。”
“炮位呢?”
一个炮长从二层炮甲板探出身子:“二十二门炮全部装填完毕,火药舱堆满,炮弹管够。”
鲁通点了点头,走上镇远号的指挥塔。
他站在观察窗前,朝码头上吼了一声:“解缆!起锚!”
锚链哗啦啦绞上来。
镇远号的烟囱喷出第一股黑烟,黑烟滚滚冲上天空,在泉州港上空拉出一道长长的烟柱。
码头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仰头看着那根烟柱。
戚振国从镇海号上跳下来,大步走到码头边上,仰头朝指挥塔喊。
“鲁师傅,我的船队在舟山,两天后到长江口跟你汇合!”
“那我先行一步。”
鲁通从观察窗探出头,“戚督帅,咱们长江口见。”
镇远号的螺旋桨开始转动,船尾水面翻起白沫。
船身缓缓驶出船坞,驶出泉州港,沿着近海航线一路北上。
从泉州到长江口,沿途经过福州、温州、舟山。
每经过一个港口,岸上的人都跑出来看。
一条没有帆的船,船身上蒙着铁甲,烟囱里冒着黑烟,在海面上以六节的速度稳稳北上。
逆风不减,顺风不飘,航速始终稳定。
渔民的舢板在它旁边划过,船上的渔民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两天后,长江口外海。
戚振国的镇海号带着五条战船已经等在那里了。
船队排成雁行阵,桅杆上的龙旗猎猎作响。
瞭望兵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南边有船!没有帆!烟囱冒黑烟!”
戚振国举起千里镜。
眼看着前方一条船正冒着黑烟向着他这里前进。
心里止不住的激动!
因为这艘船,将会是他在海上的开锋利刃!
船头劈开海浪,白沫从船舷两侧翻涌出去。
“镇远号到了。”
戚振国放下千里镜,“传令,列队迎接。”
这一刻,镇海号上的旗手爬上桅杆,用旗语打出欢迎的信号。
镇远号上,鲁通从观察窗里看见旗语,对旁边的旗手说道。
“回信号,镇远号就位,请戚督帅登船。”
两条旗语在海面上空一来一回。
镇远号缓缓减速,泊在镇海号旁边。
两条船并排停在一起,对比触目惊心。
看着这一幕,戚振国忍住心中的激动,立刻从跳板上走入新的镇远号的甲板上。
他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
没有桅杆,没有帆缆,没有绞盘。
甲板开阔得像一片空地。
三层炮窗的炮手们在炮位后面站得笔直,等着他的检阅。
“带我去锅炉舱。”
闻言,鲁通领着他下了底舱。
戚振国走在对方身后,看着周围的锅炉舱。
黄铁匠光着膀子站在锅炉前,满脸煤灰,正往炉膛里铲煤。
“戚督帅。”
黄铁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三台锅炉同时烧,蒸汽压力能撑到八个大气压。”
“螺旋桨转速能上八十转,航速最高八节。”
听到这话的戚振国有些疑惑,毕竟他知道马力了,现在这个大气压又是什么玩意?
“八个大气压是什么意思?”
“就是锅炉里的蒸汽能把一个八斤重的铁坨子顶到房梁上。”
黄铁匠拍了拍锅炉外壳:“太上皇在册子里定的标准。”
“鲁师傅说,低于八个大气压不叫蒸汽机。”
戚振国点了点头,虽然搞不懂,但是却能明白这也是被眼前这些匠人们攻克的滚困难。
于是他又去了螺旋桨舱。
陈小六正蹲在传动轴旁边,用听诊器贴在轴承上听声音。
那听诊器是他自己做的,一根铜管,一头贴在轴承上,一头贴在耳朵上。
“怎么样?”
“转动平稳,没有异响。”
陈小六把听诊器递给戚振国。
“戚督帅你听听。”
戚振国接过听诊器贴在耳朵上。
铜管里传来传动轴转动的声音,均匀稳定,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这声音比风帆绞盘的吱嘎声好听多了。”
从螺旋桨舱出来,戚振国又上了炮甲板。
三层排炮,每层二十二门,全部是军器局新造的后装线膛炮。
射程比弗朗机人的滑膛炮远了三分之一。
炮手们站在炮位后面,手里拿着装填杆和火药包,动作整齐划一。
戚振国看完炮甲板,又走到船舷边,用手指敲了敲锻铁装甲。
三分厚的铁板,敲上去沉闷厚重。
鲁通站在他旁边,等他开口。
戚振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这船好是好,就是烟囱冒的黑烟太显眼,敌人隔着三十里就能看见。”
鲁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戚督帅,就是要让他们看见,让他们知道大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