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再次打磨一番之后,众人也是迎来了试航。
这天清晨,泉州港风大浪急。
戚振国站在码头上,看着海上的动静也是有些担忧。
“鲁师傅,挑这么个天试航?你那螺旋桨撑得住吗?”
毕竟这玩意要是废了,那么他们这些天的努力可就功亏一篑了。
“就是得挑这样的天。”
鲁通站在福船船尾,海风把他的短褐吹得猎猎作响。
“风平浪静试不出真本事。蒸汽机要是能逆风逆浪跑起来,往后水师打海战就不怕风向了。”
码头上围满了人,周大有站在人群最前排,踮着脚往船上瞅。
“鲁师傅!”
周大有扯着嗓子喊,“你这船连帆都没挂,真能出海?”
“看着!”
鲁通朝黄铁匠一挥手,黄铁匠在底舱往锅炉里铲煤,炉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烟囱突突冒黑烟。
鲁通拧开总阀,蒸汽顺着铜管灌进气缸,活塞推动连杆。
曲轴带动传动轴,传动轴带动螺旋桨,船尾水面翻起白沫。
没有帆,没有桨,没有纤夫拉纤。
可是就这样,它居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驶出码头。
海浪从正面扑过来,打在船头上碎成白花,船身微微起伏,但速度不减。
“逆风!”
戚振国脱口而出,“现在是逆风!这船在逆风里跑!”
福那片船出了港湾,一头扎进外海的白浪里。
浪高五尺,一浪接一浪地往船头上砸,但它一直在往前走。
鲁通站在船尾,低头看着水下翻腾的白沫。
螺旋桨在浪涌里时隐时现,四片铜叶搅得海水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黄铁匠从底舱爬上来,满脸煤灰:“鲁师傅,航速稳定在五节!比明轮还快了一节!你怎么了?”
鲁通没抬头,肩膀抖了两下。
“三十五年。”
“我造了一百多条船,从没用过帆和桨以外的法子。今天是头一回。”
他站起来,眼睛红了,但嘴角咧着。
“回港!”
福船在泉州港外转了个弯,顺风加速,航速飙到六节半,螺旋桨搅起的白沫拖了半里长。
码头上的人看见福船自己开回来,先是安静了几息,然后炸了锅。
周大有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没挂帆!真的没挂帆!”
泉州知府扶着官帽往后仰头:“这要是装在水师战船上,弗朗机人的盖伦船算个屁!”
戚振国一句话没说。
他大步走下码头,踩着跳板上了福船,蹲在船尾盯着那具螺旋桨看了半天。
螺旋桨还在缓缓转动,铜叶上挂着几根被搅碎的海草。
“鲁师傅。”
戚振国站起来,“我要把这个装到镇海号上。”
“镇海号装不了。”
鲁通摇头:“镇海号是风帆战船,船体结构没给蒸汽机留位置。得造新船。”
“那就造新船。要多久?”
“图纸已经有了。”
鲁通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在船舷上铺开。
戚振国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条全新的战船设计图。
炮窗分三层,每层二十二门,全部是舷侧排炮。
“这船的炮位比镇海号多了三成,还没有桅杆挡炮口。”
戚振国指着图纸上的铁甲,“这铁甲多厚?”
“三分。能挡住弗朗机人六磅炮的正面轰击。”
“排水量?”
“两千五百料。”
戚振国把图纸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鲁通。
“这条船,加上何崇手里那三座煤矿的煤,再加上蒸汽机——大夏水师就不用怕任何人了。”
“不止。”
鲁通指着图纸上烟囱后面的位置,“这条船的设计,太上皇在册子里还留了一行批注:铁甲舰之后,可造全铁舰。
全铁舰不用木头,龙骨和船壳全部用锻铁,排水量能到五千料以上,装炮五十门。
戚振国看着图纸上那行批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就一条一条造。”
泉州船厂的船坞里,一条全新的战船泊在滑道上。
他的体型比镇海号大了一圈,船身修长,舷侧覆盖着灰黑色的锻铁装甲。
舷侧三层炮窗,每层二十二门,炮口从铁甲缝隙里探出来。
鲁通站在船坞边上,短褐被桐油浸得发亮,指甲缝里塞满了铁锈和木屑。
他已经三个月没离开船坞了,吃住都在工棚里。
黄铁匠把饭端到工棚,他常常忘了吃,等想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凝成了块。
“撤楔!”
鲁通吼了一声。
大锤同时落下,木楔崩飞。
船身晃了一下,顺着滑道往下溜。
锻铁装甲擦过滑道上的桐油,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整条船像一座移动的铁山,轰然扎进海水里。
水墙溅起五尺高,把站在最前排的鲁通浇了个透,海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短褐贴在后背上。
他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仰头看着船身稳稳当当浮在海面上。
“好!好!好!”
三层炮窗的炮口齐刷刷指向海面,烟囱里还没冒烟,但螺旋桨已经在海流里缓缓转动。
码头上挤满了人,比当年镇海号下水时还热闹。
…………
镇远号试航成功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江源正在乾清宫里批折子。
常安捧着一份暗卫密报小跑进来,脸色不太对。
“陛下,长江口暗桩传回来的,八百里加急。”
听到这话,江源立刻起身过来接过对方手里的文件查看。
这一看,脸色还算不错的江源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上面写的内容居然是崇明岛附近海域有不明势力集结老式战船。
要知道这些战船可是严格管控的,哪怕是报废了,也是要由专人去处理的。
可现在这里居然突然出现了二十多条。
这些船没有悬挂任何旗号,但暗卫从一艘补给船上截获了一封密信。
“何崇。”
江源把密报往御案上一拍,“没想到这家伙动作够快啊!”
赵羽站在一旁,接过密报看了一遍。
“陛下,这批船属下查过底细。”
“陈道衍案发时,安远侯韩济名下八条战船在案发前离港去了南洋,定西伯府四条,平江伯府三条,加起来正好十五条。”
“加上何崇自己藏起来的几条,凑二十条不稀奇。”
“船是哪年的?”
“最新的那条是成化二十三年下水,最老的那条怕是成化十八年的。”
听到这话,江源顿时心里回忆起了这些。
因为这都是当年水师淘汰下来的旧式福船改装的,火力不弱,每条船至少装了八门老式铜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