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学校的另外一边，唐玉瑶趴在桌子上，有些无聊的样子，在那里摆弄手里面的泡泡糖。
高中时期的唐玉瑶，其实已经很少再提起“小叶”这两个字了。
不是忘了。
也不是不在意了。
只是她比小学时候成熟了很多，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她一直说，别人就会相信，也不是她一直等，那个人就一定会马上出现。
没有杜婉仪在课堂上反复重开，也没有某个不着调的太太到处乱窜，正常的高中梦境时间线里，唐玉瑶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平淡。
上课。
放学。
回家。
偶尔被妈妈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偶尔被唐守业故意逗两句，又被妈妈叫一声胖小子，然后唐守业捂着脑袋假装自己这个哥哥地位很低。
她还是唐家的大小姐。
还是班里那个安安静静、漂亮到让人下意识不敢靠太近的唐玉瑶。
只是有时候，她会在课堂上看着窗外发呆。
有时候，她会在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停在泡泡糖货架前很久。
有时候，她会把书包里的透明小罐子拿出来看一眼，看完以后又小心收好，像是那里装着的不是一颗已经很多年的糖，而是某个只有她还记得的证明。
小叶是真的。
这个念头，唐玉瑶从来没有动摇过。
哪怕那一次叶诚又消失以后，周围的人再一次忘记了他。
就像小时候一样。
同学不记得。
老师不记得。
妈妈和哥哥也说不出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不见的少年到底是谁。
世界像是被人悄悄擦了一遍，把关于叶诚的痕迹全都擦干净了，只剩下唐玉瑶一个人还抱着那些记忆，站在原地不肯松手。
她一开始也慌过。
那天放学以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一个人去了大海市101福利院。
那条路她已经记得很熟了。
公交站，路口，斑马线，拐角那家小卖部，还有福利院门口那棵树。
她到的时候，福利院里和以前一样，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门卫大爷捧着搪瓷杯晒太阳，扫地的大妈慢悠悠扫着一地落叶。
唐玉瑶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又一次失望的准备。
因为小叶消失以后，所有人都忘了他。
福利院也应该一样。
可是她刚走进后院，就看见墙边蹲着一个小孩。
八九岁的模样，穿着旧衣服，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木棍，正在地上画一堆看起来很乱、但仔细看又像是有某种规律的线。
唐玉瑶脚步停住。
小孩抬头看她。
那张脸比她记忆里的叶诚小了很多，眉眼也稚嫩了很多，可那种一看就不像普通小孩的感觉，还是熟悉得让她心口一下子发酸。
“小叶……”
她声音很轻。
小号叶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又来了啊，小唐同学。”
唐玉瑶愣在原地。
他记得。
他居然还记得。
那一瞬间，唐玉瑶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找到了真正的小叶。
而是因为这个世界里，终于不再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那些事情。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小号叶诚面前，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记得我？”
小号叶诚点头。
唐玉瑶又问：“你也记得之前的事？”
小号叶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线，语气很平静：“记得一点。”
唐玉瑶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可小号叶诚很快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叶诚。”
唐玉瑶怔住。
小号叶诚把小木棍插进土里，抬头看她：“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两个人，不要弄混了。”
唐玉瑶没有说话。
小号叶诚又道：“你可以把我当成福利院版本，本地分支，临时缓存，随便怎么理解都行，但不要把我当成他。”
唐玉瑶听不太懂那些乱七八糟的词。
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不要把我当成他。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攥住裙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小号叶诚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没有那么欠揍：“他会来的。”
唐玉瑶抬头。
小号叶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大概吧。”
唐玉瑶：“……”
她原本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被这句“大概吧”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句话太像小叶了。
像到她又想哭，又有一点想笑。
从那以后，唐玉瑶偶尔会去福利院。
最开始去得很频繁。
几乎每天放学，她都会绕很远的路过去，哪怕只是站在院门口看一眼，看见那个小号叶诚还在福利院里，就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小号叶诚一开始还是八九岁。
后来一点点长高。
不是像正常孩子那样一年一年变高，而是有时候隔几天见一次，就像是忽然抽条了一截，有时候又重新维持在原本的样子。
唐玉瑶一开始会震惊。
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反正和小叶有关的事情，好像本来就没有几件正常。
小号叶诚也会提醒她：“别天天来。”
唐玉瑶问：“为什么？”
小号叶诚蹲在墙边，手里还拿着那根小木棍，地上画着更复杂的线：“你还有自己的生活。”
唐玉瑶安静了一会儿：“我只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号叶诚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
唐玉瑶低头：“哦。”
小号叶诚看着她：“但你一直蹲在这里，他也不会因为你蹲得比较努力，就提前刷新。”
唐玉瑶：“……”
她抬头看他，眼圈还有点红。
小号叶诚想了想，补救了一句：“当然，你要是真想蹲，也可以当成一种玄学手段。”
唐玉瑶被他气得好几天没去。
但过了几天，她还是去了。
只是后面慢慢变少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小叶了。
而是她开始接受一件事。
真正的小叶不会因为她天天守在福利院门口，就立刻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笑眯眯喊她小唐同学。
她不能把所有日子都停在等待里。
她要上课，要回家，要长大，要把那个透明小罐子好好收着，也要在小叶回来之前，先过好自己的一天天。
可是想得厉害的时候，她还是会去。
去福利院门口站一会儿。
去看看那个小号叶诚又变成了什么样。
去问一句：“小叶什么时候会来？”
小号叶诚每次回答都差不多。
“不知道。”
“看规则。”
“看运气。”
“看他什么时候又被梦境刷新到奇怪副本里。”
唐玉瑶听不懂。
但她会记住。
今天下午，教室里的阳光落在课桌上，把课本边缘照得很亮。
唐玉瑶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班里同学还在收拾书包，走廊里传来放学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老师在讲台上整理教案，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桌角贴着的小纸条。
那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算一算，今天又到了过去看看的日子。
唐玉瑶坐直身体，把课本一本本收进书包，又把那个透明小罐子放进最里面的小夹层。
她动作很慢，也很认真。
同桌看了她一眼：“玉瑶，你今天不直接回家吗？”
唐玉瑶拉上书包拉链，轻轻摇头：“我去一个地方。”
同桌没有多问。
唐玉瑶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夏末的热意，也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是梦快要开始变化前的气息。
唐玉瑶停了一下。
她忽然抬头看向远处。
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靠近。
唐玉瑶握紧书包带，朝着校门外走去。
下一站。
大海市101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