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人流还没有完全散开。
叶诚从学校出来以后，没有在门口停留，顺着路边往前走，脚步不快，像是一个普通放学回家的高中生。
当然，也只是像。
正常高中生放学以后不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计算自己距离大海市101福利院还有多少公里，也不会通过刚才上课时观察到的光照角度、教学楼影子变化、城市道路方向，粗略判断自己现在位于大海市哪个片区。
更不会思考自己是不是又被梦境刷新进了新副本。
叶诚单肩挂着书包，走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时间应该是傍晚。
梦境里的大海市很完整。
完整到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会冒油烟，卖烤肠的大叔会一边收钱一边和学生斗嘴，路边家长会因为停车挡路吵两句，连远处公交站牌上的广告都写得像模像样。
这就很麻烦。
越完整，说明这个梦境不是简单换了个背景图。
它是真的把高中时期的唐玉瑶记忆延伸出来了。
叶诚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重新确认。
高中时期。
唐玉瑶也应该是高中时期。
按照之前的经验，这个阶段的小唐同学，大概率已经等了他很多年，而且还记得他。
当然，也不排除意外。
比如梦境忽然给他刷一个“你好同学你是谁”的死亡开局。
那就很有节目效果。
叶诚想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真那样的话，他就得重新走流程，从自我介绍、小叶证明、泡泡糖证据链、唐家精神鉴定危机一路打到饭桌见家长。
应该不至于吧？
副本可以重复刷，但不能让玩家重复坐牢吧？
他转过一条街，路边车流慢慢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主路开了过来，速度不快，车身很稳，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叶诚没有停步。
轿车从他身侧驶过。
两边擦肩而过的瞬间，叶诚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往前走。
直到那辆车开过去几米，他才偏过头，看了一眼车尾。
车牌号映进眼底。
叶诚脚步依旧没停，眼神却微微一动。
沈家的车牌。
他记得。
之前在学校排队放学的时候，沈清寒被沈家的人接回去，叶诚看见过一次沈家的车牌序列。
只看过一次。
但够了。
过目不忘这种东西，用来考试可能会被老师怀疑作弊，用来看车牌就非常朴实无华。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梦境里，沈家也在。
甚至大概率还有大小姐，豆豆哥，还有……另外一个太太？
如果叶诚没记错的话，太太好像也进来捞他了？
叶诚收回视线。
没有追。
也没有打算靠近。
既然是梦境世界，既然这边构建得这么完整，那贸然去接触沈家的车，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不确定因素。
好吧。
主要是打不过。
叶诚很诚实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太太这种东西，哪怕是梦境版本，也不能轻易降低危险评级。
人皮子和太太的区别是什么？
人皮子需要讨封。
太太不需要。
就这么简单。
黑色轿车里，杜婉仪正瘫在后座，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辣条。
成年版杜婉仪坐在旁边，也拿着一袋辣条。
两个太太一左一右，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嚼东西的频率也高度接近，像是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同步装置。
司机坐在前面，努力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听觉、没有吐槽欲望的开车机器。
车子从叶诚身边经过的时候，杜婉仪正低头和辣条包装袋斗智斗勇。
她完全没看窗外。
成年版杜婉仪嚼嚼嚼，忽然问：“所以刚才那小鬼到底是谁？”
杜婉仪把辣条塞进嘴里，含糊道：“小诚诚啊。”
成年版杜婉仪：“哪个小诚诚？”
杜婉仪想了想：“缩水版。”
成年版杜婉仪：“那你找的那个呢？”
杜婉仪继续嚼嚼嚼，理直气壮：“不知道。”
成年版杜婉仪：“……”
她觉得这个回答很熟悉。
熟悉得像是在听自己说话。
另一条路上，唐玉瑶也正往福利院方向去。
她没有坐家里的车直接回唐家，而是在半路下了车，一个人背着书包，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福利院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很多次。
最开始是每天都来。
后来变成隔几天来一次。
再后来，只有想得实在厉害，或者算到某个她自己记下来的日子，才会过来看一眼。
今天就是那个日子。
唐玉瑶走过路口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刚好从另一侧驶来。
两边车流交错。
黑色轿车和唐家送她到半路的车擦肩而过。
车里，杜婉仪原本还在嚼辣条，余光扫到对面车窗里一闪而过的轮廓，整个人忽然往下一缩。
成年版杜婉仪疑惑地看着她：“你躲什么？”
杜婉仪蹲在后座下面，抱着辣条袋，表情严肃：“战术规避。”
成年版杜婉仪：“规避谁？”
杜婉仪：“不知道。”
成年版杜婉仪：“不知道你规避什么？”
杜婉仪认真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先规避。”
成年版杜婉仪想了想。
居然有点道理。
司机：“……”
他目视前方，握紧方向盘，决定今天下班以后就忘掉车后座发生的一切……太阴了！
唐玉瑶没有注意到那辆车里的动静。
她只是背着书包往前走，手指偶尔碰一下书包最里面的小夹层。
透明小罐子就放在那里。
那是她很多年都没有弄丢的东西。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期待。
像是有什么很久没出现过的人，真的会在前面等她一样。
叶诚这边已经绕过了第三个路口。
他没有选择坐车。
梦境里的交通工具不是不能用，但他现在对这一层梦境的规则还没摸清，没必要为了省一点脚力，主动钻进一个封闭移动空间。
万一司机一回头，问一句“小伙子去哪儿”，他刚回答福利院，梦境就贴心地把他送回幼儿园门口，那就很不礼貌了。
叶诚现在不怕走路。
他怕的是梦境服务意识太强。
一路走过去，街道里的熟悉感越来越明显。
有些店铺他在之前的梦境节点里见过，只是招牌变旧了些。
有些楼房多了几层，路边的树也更高。
小卖部换了老板，门口却还摆着同款泡泡糖罐子。
这不是凭空新开的地图。
这是前面几个梦境节点往后延伸出来的时间。
叶诚心里慢慢有了数。
如果小号叶诚真的是从福利院节点一路积累到这里，那他做到的事情，就不是简单的“保留记忆”。
而是把自己从一个本该被重置、被遗忘、被固定在过去的梦境角色，硬生生拖到了高中时间线附近。
这就有点离谱了。
但仔细想想，又不是完全不合理。
毕竟那个小号叶诚学了牛马诀。
牛马诀这东西从名字上听起来非常不正经，但效果似乎比名字要正经得多，甚至可能正经过头了。
叶诚搓了搓自己光滑的下巴。
不好评价。
他现在有一种微妙感觉。
就像自己开小号挂机，结果小号自己刷经验刷出了隐藏职业，还可能反过来问大号怎么才这个等级。
这就很伤人。
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前，叶诚终于看见了大海市101福利院的大门。
门口那棵树还在。
只是比之前梦境节点里看到的时候更高，也更茂盛，树冠遮住大半片院墙，傍晚的风一吹，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福利院里很安静。
没有陈有良抱着车门惨叫。
没有杜婉仪追着人问小诚诚在哪儿。
也没有成年版杜婉仪站在旁边嚼辣条。
叶诚停在门口，朝院子深处看去。
大树底下，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盘腿坐着。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睛闭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正在打坐。
周围的落叶没有落地。
一片。
两片。
三片。
枯黄的叶子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托住，安静地漂浮在他身边，慢慢旋转。
叶诚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树下那个小号的自己。
没有立刻开口。
树下的小号叶诚也没有睁眼。
只是那些漂浮的落叶，在叶诚出现的那一刻，同时停住了。
风还在吹。
叶子却不动了。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