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底下，小号叶诚睁开了眼睛。
福利院门口，叶诚站在那里没有动。
一大一小两个叶诚隔着院子对视，周围的空气像是忽然被人按了暂停键，风还在吹，树叶落下来的声音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隔开了。
福利院里依旧有人走动。
门卫大爷端着搪瓷杯从门卫室里出来，看了一眼院子，又慢悠悠缩了回去。
几个孩子从活动室门口跑过，追着一个掉了漆的皮球，跑到一半还从叶诚站着的门口旁边绕过去，却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不是看不见。
而是下意识把他忽略了。
叶诚挑了挑眉。
这不是普通的障眼法。
如果只是遮掩身形，周围人会避开，会疑惑，会产生某种“那里有什么东西”的空缺感，可现在这些福利院里的人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规则本身就告诉他们，门口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
小号叶诚坐在树底下，开口第一句话很平静：“你来了。”
叶诚点头：“对啊，一眨眼就过来了。”
小号叶诚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我这边过了好几年。”
叶诚：“……”
他这边只是眼睛一闭一睁，从唐家客房跳到高中教室，顺便听了一天课，然后徒步二十公里过来。
结果小号这边已经过了好几年。
这时间差，多少有点资本家。
小号叶诚从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站起身的那一刻，周围那些悬在半空里的落叶终于失去了托举，一片接一片落下来，轻轻铺在树根旁边。
叶诚看着那些叶子，又看了看小号叶诚现在八九岁的模样。
“你该不会早就可以跑了，然后因为我没来，才一直在这里等我吧？”
小号叶诚眼里闪过一点诧异。
不是因为被猜中。
而是这句话猜得太快。
不过想了想，对面毕竟也是叶诚，或者说，是大号叶诚，有这个脑子好像也很合理。
于是小号叶诚点头：“对。”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的确是可以离开了，但不确定离开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叶诚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可以离开，说明小号叶诚已经不再被福利院这个梦境场景完全锁死。
不确定后果，说明他不是不能走，而是在等一个更稳妥的节点。
或者说，在等叶诚本人出现。
叶诚搓了搓自己光滑的下巴：“你这个可以离开，是指走出福利院，还是走出这一层梦？”
小号叶诚想了想：“都可以试。”
叶诚：“……”
这四个字就很恐怖。
很多人说“都可以试”，意思是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先撞一下墙看看。
叶诚自己说“都可以试”，意思一般是已经把墙的材质、厚度、承重、后面有没有保安和摄像头都算过一遍，只差看哪种逃跑姿势比较不丢人。
所以小号叶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诚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真的已经摸到门了。
叶诚问：“什么程度？”
小号叶诚：“你指哪方面？”
叶诚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比如白日飞升。”
小号叶诚点头：“可以。”
叶诚：“……”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真听到这两个字，叶诚还是沉默了一下。
他之前左脚踩右脚原地飞升，多少还带点嘴贱和理论测试的成分。
结果小号叶诚这边已经把“白日飞升”弄成了现实可执行方案。
这就不太礼貌了。
叶诚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摸索出来的？”
小号叶诚：“半年前。”
叶诚看向他。
小号叶诚继续道：“半年之后，又摸索到新的东西。”
叶诚：“……”
坏了。
这号练得有点猛。
小号叶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牛马诀不简单。”
叶诚：“这个我现在也看出来了。”
小号叶诚：“不像是梦里随便模拟出来的东西，更像是正儿八经修仙频道里面的功法，只是名字比较不像人。”
叶诚赞同地点头：“名字确实不像人。”
两个叶诚同时沉默了一秒。
这一刻，大小号之间达成了非常高度的共识。
牛马诀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像是某个黑心老板为了鼓励员工自愿加班，连夜编出来的企业文化。
结果练着练着，发现这玩意儿居然能飞升。
叶诚忍不住吐槽：“不是哥们，都市日常频道忽然开始修仙，这是不是有点战力崩坏？”
小号叶诚：“严格来说，从你在梦里教我牛马诀开始，分类标签就已经很危险了。”
叶诚：“那也不能怪我啊，我当时就是随手给你整个活，谁知道你真练。”
小号叶诚看着他：“我不练就要被重置。”
叶诚：“……”
这理由非常充分。
充分到叶诚没法反驳。
小号叶诚又道：“而且你教的时候，明显也不是纯整活。”
叶诚眼神飘了一下。
小号叶诚：“你想看看梦境里的我能不能保留连续性，也想测试牛马诀在梦里是否能绕过重置。”
叶诚：“……”
小号叶诚：“顺便，如果我真练出来了，你以后过来就能直接接收成果。”
叶诚沉默两秒，缓缓开口：“你这个小朋友，说话怎么这么不阳光。”
小号叶诚：“这是事实。”
叶诚：“小小年纪不要太聪明，容易没有童年。”
小号叶诚看着他：“我的童年不是已经被你拿来做实验了吗？”
叶诚：“……”
布豪……这小号还会秋后算账。
叶诚抬头看了看天，语气沉痛：“这就是修仙带来的坏处，道心坚固了，嘴也硬了。”
小号叶诚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抬手，指尖轻轻一动，地上的一片落叶重新浮了起来。
落叶在他指尖绕了一圈，又轻飘飘落下。
动作很简单。
但叶诚看得出来，这不是念力，也不是普通气劲外放。
更像是小号叶诚已经把梦境里的某些规则，和牛马诀修出的东西糅到了一起。
叶诚忽然问：“既然你现在这么强，为什么不像人家小说里那样，夺舍我？”
小号叶诚抬头看他。
叶诚摊手：“很经典啊，梦境分身修炼多年，终于等到本体降临，然后桀桀桀一笑，说你的身体很好，现在是我的了。”
小号叶诚：“我不会桀桀桀。”
叶诚：“重点不是这个。”
小号叶诚点头：“夺舍不难。”
叶诚眼神微动。
小号叶诚语气依旧平静：“至少在这个梦境里不难。”
叶诚：“然后呢？”
小号叶诚：“但违背因果规律。”
叶诚挑眉：“说说。”
小号叶诚看着他：“我是因为你进入福利院节点，因为你教我牛马诀，因为唐玉瑶记得你，才有了现在的连续性。”
叶诚没有打断。
小号叶诚继续道：“如果我夺舍你，替换你，那就等于结果反过来吞掉原因。”
叶诚点头：“因果闭环崩了。”
小号叶诚：“而且会产生悖论。”
叶诚：“比如？”
小号叶诚：“如果我成功替换你，那教我牛马诀的人是谁？”
叶诚笑了一下：“你自己？”
小号叶诚摇头：“那就变成无因之果。”
叶诚：“也可能变成时间闭环。”
小号叶诚：“梦境承受不了这么完整的闭环，它本来就是唐玉瑶记忆和执念构成的东西，不是真正的天地。”
叶诚看着他：“所以你不能吞掉我。”
小号叶诚纠正：“不是不能，是不划算。”
叶诚：“……”
好熟悉的答案。
如果说不能，那说明有规则压着。
如果说不划算，那说明他已经算过收益、风险、后果和可能损失。
这就很叶诚。
小号叶诚看向福利院外的街道：“而且我离开这里，需要一个稳定锚点。”
叶诚：“我？”
小号叶诚：“你。”
叶诚：“唐玉瑶呢？”
小号叶诚：“她是梦境主人，可以稳定这个梦，但她稳定的是‘小叶会回来’这个结果，不是我这个分支本身。”
叶诚听懂了。
唐玉瑶能让小叶存在。
能让梦境一直等。
但她等的不是小号叶诚。
小号叶诚再像，再聪明，再能陪她说话，也不是唐玉瑶真正等的那个人。
所以小号叶诚想要彻底离开福利院这段梦境，必须等叶诚本人出现。
这就是锚点。
也是因果补全。
叶诚看着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小号自己，忽然笑了笑：“所以你在这儿等了几年，就为了等我来签收？”
小号叶诚平静看着他。
“这个你也算到了吧？”
“让我免费给你白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