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山上的敌人，无法威胁公路，就意味着要有人一直往山上冲。
他一直往山上冲，就意味着要有人一直在山上守着。
这两件事，都需要人。
而人，是要死的。
“别按打人民军的办法打，这话是什么意思？”威廉问。
“意思是，这些敌人和我们之前遇到的人民军完全不一样。”
史密斯强调道：“他们过于强大了，所以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不能有丝毫的轻视，谨慎，一定要谨慎。”
威廉把话记下来，心里却明白：这种话，说起来容易。
夜色沉沉。
而就在位于新兴里和下碣隅里之间的1245.1高地上，三营长徐利民正看着下方那些美军坦克的车灯沿着公路向这边靠拢。
那是从新兴里方向过来的部队。
一个整编的加强营，况且拥有着相当强悍的火力。
车灯一串一串，拐弯的时候，光扫过雪坡，又扫过树梢。
“来的够快，还是有轮子好啊，比咱们这两条腿好使。”政委不由得说道。
“轮子好，可轮子得烧油。”徐利民把一口冰雪塞到自己嘴里，这才说道：“管他娘的，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旁边的政委看看手表说道：“还有五个多小时。”
徐利民嘿嘿一笑。
“五个多小时，够干不少事了。”他说道：“让一连和二连的部队主动出击，直接对这支美军部队展开偷袭。趁着夜色掩护，要是等到天亮，可就没机会了。”
徐利民现在手里有四个连的兵力。
后续还会有部分部队支援过来。
但眼下实打实的，就只有这四百号人。
直接抽调出两个连的兵力，在政委看来着实有些冒险。
“万一对面的美军有所防备，对他们展开反击呢？”政委说道：“两个连打出去，损失惨重，还什么都捞不着，那这个高地就没法守了。”
可是政委也了解徐利民。
知道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不会那么干。
于是便开口问道：“这样做会不会有点冒险？”
徐利民呵呵一笑。
“真就这么等着他们排兵布阵，然后用那些重炮和坦克狠狠揍咱们，那才是真的冒险。”他说道：“我要趁着现在还有夜色掩护，况且美军基本上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打一个出其不意。能够吃掉他一些炮兵，就吃掉他一些炮兵；能够吃掉他一些坦克，就吃掉他一些坦克。”
“可我们只有两个连。”
“两个连，够打一下了。”徐利民说道：“我们不是去跟他们拼命的，是去捅一刀子的。捅完就撤。”
徐利民知道，这一次偷袭注定不会有太大规模。
也没有办法对这支美军部队造成致命影响。
可是没有关系。
因为在他看来，这一次的重点就是消耗美军的力量。
让他们在后续白天的攻击中，锋芒遭到削减。
“你想想。”他说道：“他明天白天要打我们，靠的是什么？靠炮，靠车，靠人多。”
“你这个理，我认。”政委点了点头。
“今晚我把他炮弄坏几门、车烧掉几辆、人打死几十个。”徐利民说道：“明天他上来的时候，是不是就弱了一点？”
“能弱一点就弱一点，总比一点不弱强。”政委说。
“弱一点，我这两个连就值了。”
政委不再多说什么，开始将命令传达下去。
三连、四连留守阵地。
留守之前，徐利民把三连长叫过来，交代了一遍阵地怎么守。
“机枪不要都摆在一处，分散开，每隔五十米一挺。”
“人不够怎么办？”
“人不够，就用假人。”徐利民说道：“把棉衣套在木头上，插在雪里，远远看着像人。”
“假人真能把他们的火力骗出来？”三连长有点怀疑。
“能顶一会儿。”徐利民说道：“他们打假人，就暴露了火力。”
三连长想了一下，点头应了。
他走的时候，徐利民又补了一句。
“还有，把伤员都挪到反斜面去。”他说道：“天亮以后，我们这面坡上不会有人能站着。”
而一连和二连，则趁着夜色掩护，直接向侧翼迂回过去。
出发之前，徐利民把两个连长叫到跟前。
“记住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不许恋战；第二，不许追人；第三，听见哨声就撤。”
“要是撤不回来呢？”
“撤不回也要撤。”徐利民说道：“打到天亮，我们就成了靶子。”
“那要是半路上撞上他们的大部队呢？”
“那就趴下，让他们过去。”徐利民说道：“今晚我们要打的是他们的软处：炮兵、油车、卡车。不是坦克营。”
两个连长应了，各自回去带人。
一连的人先出发。
他们从高地的北坡下去，顺着一条干沟往东走。
沟里有雪，踩下去咯吱响。
有人嫌响，就把脚抬高，慢慢放下去。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的尖兵停下来。
“前头有车灯，雪地被照得发白。”尖兵猫着腰回来报。
徐利民趴到沟沿上，往前看。
公路上，一列车队正往这边开。
车灯照在雪上，亮成一片。
有卡车，有炮车，后面跟着两辆坦克。
“看见了没有。”他低声说道：“中间那几辆，拉着炮。”
“先打哪一辆，油车还是炮车？”一连长问。
“先打油车。”徐利民说道：“油一烧，后面就全堵住了。”
“明白了，先打油车。”一连长应道。
“还有。”徐利民说道：“打完了别捡东西。东西再值钱，也没有人值钱。”
行进中的美军部队，对这一切显然没有预期。
车队保持着行军的间隔，车与车之间二十多米。
有人坐在车斗里打盹，有人靠着炮身抽烟。
烟头的红光一亮一暗。
没有人往两边的山坡上看。
在他们看来，这条路是安全的，因为前面已经有一个加强营在推进了。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两侧的干沟里，已经趴着两百多人。
风把雪吹起来，吹过公路，把车灯照出来的光打成一片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