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东北军一众老将密谋商议汤玉麟被捕之事,直到子夜时分,紧闭的红漆大门才缓缓拉开。
东北军高级参议、陆军中将邢士廉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在一众同僚的陪伴下,快步走下台阶,钻进了自己那辆黑色的轿车后排。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轿车缓缓驶入了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的北平街道。
车厢内,光线十分昏暗。
邢士廉靠在座椅上,从怀里摸出一根香烟点燃,火光映照出他那张带着几分漠然与世故的面孔。
作为名义上的东北军高级参议,邢士廉对今天傍晚汤玉麟被豫军秘密逮捕的消息,其实内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更谈不上什么真正的惊慌。
作为满族正蓝旗出身的东北军中将,邢士廉早年曾是张作霖麾下的得力干将,更是东北易帜的首席谈判代表,曾经也是风光无限。
可随着杨宇霆被枪杀后,他被明升暗降,剥夺了兵权。
只挂了个高级参议的虚职,早已被挤出东北军的核心决策圈。
所以,当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逐步沦陷的时候,他手里不仅没有兵权,还处于半闲置状态。
也正因如此,即便将来刘镇庭和南京那帮人,打算彻查丢弃关外的责任、清算奉系高层时,这把火,也烧不到他这个没有兵权的挂名中将头上。
退一万步来讲,如果真的波及到他,他凭借螨虫和日军高级间谍的身份。
随时可以在日本人的保护下,潜回沈阳,去长春投靠刚刚建立起来的伪满洲国,在日本人的庇护下重新登上高位。
想到这里,邢士廉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北平夜景,嘴角不由得扯出一抹冷笑。
“哼,咬吧,咬吧…让南京和洛阳的那帮人跟张小六死掐去吧。”
邢士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满语低声嘟囔道。
“反正我们的根在满洲,谁死谁活,跟老子有什么相干。”
“等将来蝗军帮我重新拿回天下后,你们这些人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话音刚落,还沉浸在幻想中的邢士廉,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
“吱——!!”
巨大的惯性让邢士廉猛地向前扑去,额头差点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混账!怎么开车的?你他妈眼睛长屁股上了吗?”邢士廉顿时大怒,抬起头就对着前排的司机大声辱骂道。
可是,前面的司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连声道歉,反而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邢士廉眉头一皱,心中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顺着前挡风玻璃看去。
就看到十几名黑色长衫、头戴黑色呢帽的汉子,从四面八方围了了过来,手里清一色的毛瑟 C96 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轿车。
“砰!哗啦!”
没等司机和邢士廉反应过来,侧面的两名黑衣人已经砸碎了车窗玻璃,冰冷的枪管直接顶在了邢士廉和司机的太阳穴上。
“手拿开!熄火!下车!”紧接着,他们的耳边,就来冰冷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命令。
邢士廉在行伍混了半辈子,虽然没打过什么硬仗,但基本的场面还吓不倒他。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慌,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威严,对着窗外厉声喝道:“老子是东北军高级参议、陆军中将邢士廉!”
“在北平地面上动我,你们知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识相的,赶紧给老子滚....”
“啪!”
领头的黑衣人,反手一巴掌抽在邢士廉脸上,打得他嘴角渗出血来。
“去你妈的中将!抓的就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螨虫!把它拖下来!”
话音刚落,车门被暴力拉开。
两名身强体壮的黑衣汉子,像拖死狗一样把将养尊处优的邢士廉从后排拖下车。
当然,少不了一阵拳打脚踢。
直到邢士廉不敢反抗后,这些人用黑布袋套住它的头,一路拖行后,塞进了停在不远处的另一辆轿车里。
然后,一溜烟的消失在黑夜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此时,在距离事发路口三十米外,另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微微摇下了一条缝隙。
作为后排的豫军保卫局局长刘枫,神色自若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而坐在他旁边的,则是一个留着板寸头、眼神锐利如鹰、身穿一套笔挺中山装的男子——军分会特务处北平站新任站长,戴渔农。
而刚刚动手抓走邢士廉的,就是戴渔农的人。
“戴站长,人我可交给你了。”
刘枫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深得刘镇庭赏识的特务头子,语气平静地说道:“接下来能不能从这个老小子的嘴里,把日本特务在华北布置的那些内线名单全挖出来,可就全看你戴站长的手段了。”
听到这话,戴渔农那张一向阴鸷的脸上,赶忙堆起一抹谦逊甚至有些局促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子应道:“刘局长放心,我戴雨农别的不敢说,审人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只要他到了我手里,保准他连自己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交代出来。”
刘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的说了句:“行,不愧是庭帅器重的人,接下来就看你表现了。”
听到“庭帅器重”这四个字,戴渔农的手心不免有些心虚地冒出一层细汗,嘴上更是连称不敢。
同样都是搞情报工作的,一年前刚加入“力行社”(蓝衣社)的戴渔农,当然知道豫军保卫局在情报工作方面的强大。
如今听到刘枫似有所指的搬出刘镇庭,他很快就联想到了,中原大战时,刘镇庭曾当面招揽他的事。
似乎是担心被刘枫忌惮,戴渔农一直在刘枫这个大特务头子面前,时刻保持着小心谨慎的低姿态。
当天半夜,位于一处偏僻四合院的地下审讯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味与煤油灯的烟气,一盏高倍数的探照灯在桌子上,直接对准了被绑在铁椅上的邢士廉。
其实,戴渔农审讯、让人开口的手段,根本不是什么“肉体折磨”,而是在当时比较特殊、也比较超前的手段——心理战!
并且,他曾经还说过一句话 :“打出来的供词都是假的,吓出来的才是真的”。
当邢士廉被摘掉头上的黑布袋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邢士廉,认识我吗?” 戴渔农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语气平淡地说道。
邢士廉定了定神,认出了眼前这个人就是新任特务处北平站站长戴渔农。
“是你!戴雨农!”
心中已经翻江倒海的他,强装镇定,冷哼一声:“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私自绑架一名中将!”
“马上放了我,否则我要到何长官和刘长官那去告你!”
“告我?”
戴渔农嗤笑一声,将一叠照片扔在桌子上,讥讽道:“你先看看这些东西,再想想有没有资格告我。”
邢士廉愣了下神,低头看去,忽然眼睛就瞪大了。
“这是过去三个月里,你通过东交民巷日本正金银行的秘密账户,先后多次提取大笔日元现金的账目明细。”
说罢,更是抽出其中一张照片,指着上面说道:“呐,你长期前往“朝日”的高档理发店,并与日军情报人员传递情报的场景,都被拍了下来。”
戴渔农每说一句,邢士廉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没想到,戴渔农竟然把他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
紧接着,戴渔农又拿出一份供词,冷笑着推到了邢士廉的面前。
“还有这个!大凌河一战,你作为日军高级别间谍‘鼹鼠’,曾向日军传递东北军作战意图,并牵线策反了张学成,险些导致你们张总司令葬身大凌河东岸!”
“你知道这些证据一旦公开,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这些情报,即便是戴渔农从豫军手中接过时,也十分的震惊。
都知道东北军和日军之间的关系盘根错杂,可即便是他戴渔农也没想到,东北军内部竟然被日军特务渗透成了这副摸样。
而且,竟然还到了敢出卖张小六这个总司令的地步。
而原本就吓出一身冷汗的邢士廉,在听到戴渔农口中的‘鼹鼠’二字时,双眼瞪得大大的,满眼都是惊恐。
“不可能,不可能的!这些肯定都是伪造的,你们这是在诬陷我!”邢士廉声音颤抖地呐喊道。
可那惊恐的眼神,以及不由自主颤抖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
“伪造?”
戴渔农身子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邢士廉那张开始发白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说道:“证据都已经摆到你脸上,你还敢说是伪造?”
而后,戴渔农往椅子上一靠,慢条斯理的缓缓说道:“既然你说是伪造,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不过,我听说丢了热河的汤玉麟,马上就要被刘长官拿来给华北诸军立规矩了。”
“你觉得,你这个暗中给日本人传递东北军情报、意图拉拢奉系旧部叛国的汉奸,脖子能比汤玉麟硬多少?”
看着桌上那些详尽到连时间、地点、甚至经手人姓名都丝毫不差的口供、照片和他的出行记录本来就是软骨头的邢士廉,心里已经开始在动摇了。
尤其是,听到戴渔农提起被宪兵司令部关押的汤玉麟,邢士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刘镇庭连汤玉麟这种东北军元老都敢抓起来公开审判,更何况是他这个没有兵权的空头中将。
“戴站长…戴站长饶命啊!我说!不,邢某什么都交代!”
邢士廉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滚落,脸色煞白的连声哀求道:“我...我不是存心要背叛国家的,都是土肥原那个老鬼子逼着我干的!”
“它…它还在北平城内布了一个天大的局,只要您能饶我一命,我就把我知道的线索全写出来!”
这么轻松就开口了!
戴渔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今晚过后,他戴渔农肯定会扬名国内的情报界!肯定会得到校长的重用!
这简直是白送的功劳啊!同时,他又在心里暗自问自己:这么大的功劳,豫军为什么要送给自己?
难道,单纯就是因为刘镇庭对自己的欣赏?
可眼下,他根本来不及去想那么多。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邢士廉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情报。
这其中,包括日本人在北平的多处秘密联络点,数十名潜伏的日、伪满情报人员。
以及,日军特务头子土肥原亲自策划的汉奸暴动计划。
这份连夜记录下来的口供,直接在北平的谍海之中,掀起了一场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