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车窗上，糊住了整个视野。
司机老周把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前路，小心翼翼地打了个转向：“市长，前面就是云顶阁的盘山道了，雨太大，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避？”
买家峻坐在后排，指尖在膝头的文件夹上慢慢敲着。里面是调查组刚整理出来的安置房项目钢材采购流水，三百多万的缺口明明白白挂在账上，收款方是个空壳公司，法人信息追来追去，最后落到了杨树鹏一个远房亲戚头上。
证据链又往前凑了一寸。
可他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三天前的市委常委会上，解宝华带着三个常委拍了桌子，说他“为了个人政绩故意卡民生项目”，闹得不欢而散。昨天晚上本地论坛突然冒出来一堆帖子，说他“收了外地开发商的好处，故意刁难本地企业”，转帖量不到两个小时就破了万，宣传部压都压不住。
今天下午，省住建厅的熟人偷偷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有人往厅里递了举报信，告他“滥用职权干预正常市场经营”，分管副厅长已经批了字，要督导组“重点关注”沪杭新城的项目审查问题。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不用避。”买家峻抬眼看向雨幕深处，山顶的云顶阁酒店亮着暖黄的灯，在瓢泼大雨里像个浮在半空的海市蜃楼，“直接开上去，约好的时间，迟到了不好。”
老周应了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跟了买家峻快三个月，知道这位新市长看着温和，实则骨头硬得很，这段时间为了安置房的事，明里暗里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财路，上周去工地调研，脚边突然掉下来一块脚手架钢管，差点就砸在头上，事后查了半天，只说是工人操作失误。
这种时候还敢往云顶阁跑，那地方可是解迎宾的地盘。
车刚停在酒店门口，穿着旗袍的迎宾就快步走过来撑伞，脸上的笑容甜得发腻：“是买市长吧？解总已经在三楼包间等您很久了。”
买家峻点点头，推门下车。
雨丝裹着寒气往脖子里钻，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余光扫过停车场的角落，一辆无牌的黑色越野车停在阴影里，看见他过来，车窗迅速往上摇了两寸。
“怎么，解总还请了别的客人？”买家峻随口问了一句。
迎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应该是别的客人的车吧，我们这儿今天生意好，停车位都满了。”
买家峻没再说话，跟着她往里走。
酒店大堂里烧着熏香，味道甜得发闷，穿西装的服务员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微笑，反倒显得有点诡异。路过吧台的时候，他抬眼扫了一下，穿着酒红色连衣裙的花絮倩正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过来，抬了抬下巴，眼神若有若无地往楼梯口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地方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一直往他这边瞟。
买家峻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跟着迎宾往三楼走。
刚到包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解迎宾的笑声，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解迎宾坐在主位上，身边陪着两个穿职业装的女人，看见他进来，赶紧掐了烟站起身：“哎呀买市长，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以为下这么大的雨，你不来了呢。”
“解总相邀，我怎么敢不来。”买家峻走进去，扫了一眼满桌的菜，还有旁边放着的两瓶飞天茅台，“倒是解总太客气了，吃个便饭而已，没必要这么铺张。”
“应该的应该的。”解迎宾赶紧拉开椅子请他坐，挥挥手让那两个女人出去，“我知道买市长你不爱这些虚的，这两个是我公司的行政，专门过来帮忙点菜的，既然你不喜欢，就让她们先下去。”
门关上，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解迎宾拿起酒瓶要给他倒酒，买家峻伸手拦住了：“解总，我晚上还要回去看材料，酒就不喝了，有什么事咱们直说吧。”
解迎宾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酒瓶放下：“也好，咱们就开门见山。买市长，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查安置房项目的事，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想跟你交个底。”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买家峻面前：“这里面是两千万的转账支票，收款人是新城慈善总会，备注是安置房项目修缮专款。之前的事，是我公司的人办事不力，偷换了钢材，我已经把负责项目的副总开了，该补的钱我补，该修的房子我修，你看能不能给我个面子，调查组那边，就到此为止？”
买家峻挑了挑眉，打开文件袋看了看，支票确实是真的，数字也对得上之前查出来的资金缺口。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主动退赃，主动整改，最多算个监管不力，罚点款就完事了，背后的利益输送、权钱交易，半点都不会牵扯出来。
“解总倒是爽快。”买家峻把支票推回去，“不过我要是记得没错，上次我问你钢材的事，你可是跟我拍着胸脯保证，所有材料全是合格的，怎么现在又成了下面人办事不力了？”
解迎宾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买市长，话不能这么说，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我愿意赔钱，愿意整改，给老百姓一个交代，这不是好事吗？你要是非要揪着不放，把事闹大了，到时候真查出什么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是不是？”
“哦？什么叫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买家峻抬眼看向他，“解总的意思是，这事背后还有别的人？”
“我可没这么说。”解迎宾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买市长，你是上面下来的，前途无量，没必要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揪着这点事不放。你刚上任，要政绩是吧？没问题，我手里还有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投资十个亿，只要你点个头，下个月就能开工，到时候- G-D-P上去了，老百姓有工作，你脸上也有光，两全其美的事，何必搞得你死我活呢？”
烟圈飘到买家峻面前，他皱了皱眉，伸手挥开：“解总，十个亿的项目要是合规合法，我举双手欢迎，你随时可以去走正常的审批流程，我绝不拦着。但是安置房的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有商量的余地。”
解迎宾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买家峻，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真以为你一个外来的市长，能在沪杭新城翻得了天？我告诉你，解宝华是我堂哥，韦伯仁跟我是拜把子兄弟，市里的常委一半都跟我有合作，你要是识相，就拿了这钱，咱们皆大欢喜，你要是不识相，别说安置房的事你查不下去，你这个市长能不能坐稳，都不好说。”
“是吗？”买家峻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市长，是怎么个坐不稳法。”
他刚要起身，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走了进来，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怎么，解总这是打算强留我？”买家峻坐回椅子上，眼神冷了下来。
“不敢。”解迎宾皮笑肉不笑地抽了口烟，“就是想请买市长在这儿多待一会儿，省得你回去之后，又要搞什么小动作。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个调查组的副组长，刚才在回去的路上，出了点小车祸，现在已经送医院了，你那堆调查材料，估计也泡汤了。”
买家峻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调查组副组长是他从老单位带过来的人，今天下午带着材料去省住建厅汇报，没想到居然在路上出了事。
“你干的？”
“话可不能乱说。”解迎宾摊了摊手，“雨天路滑，出点意外很正常嘛。买市长，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个字，你签还是不签？”
他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和解协议推到买家峻面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安置房项目质量问题系施工方操作失误，与甲方管理无关，建设方已足额补缴修缮资金，调查组终止相关调查”。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解迎宾笑了，“那你今天怕是走不出这个门了。哦对了，你老母亲在老家身体还好吧？我前几天还让人去看过她，老人家身子骨挺硬朗的，就是一个人住，有点孤单，你说是不是？”
这话像根冰锥，狠狠扎进买家峻的心里。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解迎宾的鼻子，声音冷得像冰：“解迎宾，你敢动我家里人一下试试？”
“我怎么敢呢。”解迎宾慢悠悠地抽着烟，“我这不是关心老人家嘛。买市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要是把路走绝了，倒霉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僵到了极点。
门口的两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放到了腰后面。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花絮倩端着个果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像是没看见里面的阵势一样，款步走了进来：“解总，这是后厨刚送过来的荔枝，我特意给你和买市长端过来尝尝。”
她把果盘放在桌上，转身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手里的茶壶“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解迎宾一裤子。
“哎呀解总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踩滑了。”花絮倩赶紧蹲下身去擦，手在桌子底下飞快地碰了碰买家峻的脚，递了个眼神过去。
解迎宾被烫得跳了起来，破口大骂：“你他妈是不是瞎？走路不长眼睛？滚出去！”
花絮倩连连道歉，转身往门口走，路过那两个男人身边的时候，手里的包“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两个男人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买家峻突然拿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在桌边，酒瓶“哐当”一声碎了一半，他握着剩下的半截瓶颈，指着想冲过来的两个男人：“我看谁敢动！”
解迎宾也吓了一跳：“买家峻，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买家峻冷笑一声，“解迎宾，你私设公堂，威胁公职人员，还敢对我家人下手，我倒要看看，今天是你走不出这个包间，还是我走不出这个门！”
他说着，拿出手机按了个快捷键，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常军仁的声音：“市长，我们已经到山下了，现在正在往上走，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在三楼包间，你们进来吧。”买家峻挂了电话，抬眼看向脸色煞白的解迎宾，“你不是说我翻不了天吗？我今天倒要翻给你看看。”
解迎宾吓得腿都软了，指着他：“你、你居然敢带警察过来？你不讲规矩！”
“规矩？”买家峻嗤笑一声，“你威胁我家人，找人撞我调查组的人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你用不合格的钢材建安置房，赚老百姓的血汗钱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常军仁带着几个警察走了进来，看见包间里的阵势，脸色一沉：“解迎宾，我们接到举报，说你涉嫌寻衅滋事、威胁公职人员，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警察走过去，给解迎宾戴上了手铐。
路过买家峻身边的时候，解迎宾恶狠狠地盯着他：“买家峻，你等着，这事没完！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我等着。”买家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带出去，手里的半截酒瓶“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紧绷的神经一松，他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花絮倩站在门口，看着他，递过来一张纸巾：“买市长，你没事吧？”
“没事，今天谢谢你。”买家峻接过纸巾擦了擦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有危险？”
“我这酒店开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花絮倩笑了笑，眼神有点复杂，“解迎宾什么性子我知道，今天他把你约过来，肯定没安好心。对了，刚才我听见他打电话，说调查组的车是他让人动的手脚，刹车被人拧松了，人现在在第一医院，伤得不重，你放心吧。”
买家峻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多谢。”
“不用谢我，我也是为了我自己。”花絮倩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解迎宾倒了，我这酒店才能安安稳稳地开下去，不然天天被他占着搞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迟早要出事。哦对了，这个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到买家峻手里：“这里面是这半年来，解迎宾在我酒店包间里请客的监控录像，里面有不少他和韦伯仁、还有几个官员吃饭的画面，应该对你有用。”
买家峻接过U盘，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冰。
“你就不怕解迎宾报复你？”
“他都进去了，还怎么报复我？”花絮倩笑了笑，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买市长，你可得小心点，解宝华可不是善茬，今天的事，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常军仁才走过来，有点后怕地说：“市长，你可太冒险了，刚才我们在楼下接到你的消息，吓得魂都没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买家峻掂了掂手里的U盘，“刚才花絮倩给的，里面应该有我们要的证据。走吧，去医院看看老陈，顺便连夜审解迎宾，我倒要看看，他背后到底藏了多少人。”
雨还在下。
走出云顶阁的时候，风裹着雨丝吹过来，买家峻抬头看了一眼沉沉的夜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交锋才刚刚开始。
解宝华也好，韦伯仁也好，那些藏在背后的蛀虫，一个都跑不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老周说：“去第一医院。”
车慢慢驶下山，云顶阁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幕里。副驾驶座上，常军仁看着手里的监控录像回执，脸色越来越沉。
刚才他们查封酒店监控室的时候，发现大部分录像都被人删了，只有花絮倩给的那个U盘里的内容是完整的。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刚想问，就看见买家峻闭着眼睛靠在后排座位上，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想事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解迎宾的嘴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