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半,沪杭新城的天刚擦黑。
买家峻攥着那叠从常军仁手里拿到的匿名举报材料,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材料上列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扎眼——都是这段时间明里暗里给安置房项目使绊子的人,每笔资金流向的终点,都绕不开解迎宾名下的迎宾置业。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哗响,他起身把办公室的窗帘拉严实,摸出手机给秘书打了个电话:“我晚上约了个老朋友吃饭,不用人跟着,车也不用派,我自己走。”
秘书犹豫了两秒:“买书记,解秘书长下午还问您今晚的行程,说有个招商饭局想请您出席……”
“推了。”买家峻声音没半点波澜,“就说我胃不舒服,回家休息了。”
挂了电话,他从柜子里翻出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换上,又拿了顶鸭舌帽压在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没人能把这个穿着普通、看着像个下班顺路买菜的中年男人,和沪杭新城的市委书记联系到一起。
他要去云顶阁。
这段时间所有线索都指向这家酒店:解迎宾和韦伯仁每周三固定在这里吃茶,杨树鹏的人每个月十五号会在顶楼包房聚会,甚至上次安置房项目的中标商议,也是在云顶阁的包厢里谈的。花絮倩这个女人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每次见他都笑着递话,真要问起实质内容,又半个字都不漏。
今天是周三。
下楼拐过两个街角,他打了辆出租车,报了云顶阁的地址。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两眼,没多问,打了表就往城西开。
云顶阁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是沪杭新城最高档的酒店,门口停的车最低都是百万级,穿着礼服的门童站得笔挺,看见出租车停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直到看见买家峻递过来的一张会员金卡,腰才又弯了下去。
这卡是上周花絮倩硬塞给他的,说“买书记以后来吃饭方便”,当时他没推辞,现在倒正好派上用场。
进了大厅,暖香混着香槟的味道扑面而来,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买家峻压低帽檐,顺着楼梯往二楼走,没去预约好的散台,反而拐向了三楼的办公区方向——举报材料上写着,解迎宾的固定包厢是三楼最里面的308,旁边就是监控室。
刚走到拐角,就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他赶紧侧身躲进消防通道的门后。
“解总放心,韦伯仁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专项调查组的名单明天就能拿到手,几个刺头都给您安排去别的地方调研,保证耽误不了事。”是个公鸭嗓的男人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谄媚。
紧接着是解迎宾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含着块冰:“别光说好听的,上次让你办的群众上访的事,怎么还留了尾巴?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天天去市委门口蹲点,闹得上面都来问了。”
“那几个老东西油盐不进,给多少钱都不要,就要房子……”
“废物。”解迎宾的声音冷了下来,“杨树鹏那边不是养了批人吗?这点事都办不好?实在不行就来点狠的,我看他们是真不怕死。”
买家峻靠在冰冷的防火门上,心跳得飞快,指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录音笔。
“放心吧解总,杨哥已经安排人去‘提醒’他们了,保证这周之内就没人敢闹了。对了,韦伯仁说买家峻最近好像在查云顶阁的账,要不要给花老板打个招呼?”
“不用。”解迎宾笑了一声,“花絮倩比你懂分寸,她要是敢往外漏半个字,她那酒店明天就得着火。再说了,买家峻蹦跶不了几天了,等他把路走绝了,自然有人收拾他。”
脚步声慢慢远了。
买家峻等了半分钟,才轻轻推开门,刚要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买书记,您怎么躲在这儿啊?”
他心里一沉,回头就看见花絮倩站在楼梯口,穿着条酒红色的长裙,手里夹着支细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花老板。”买家峻稳了稳神,把录音笔悄悄攥进手心,“我刚走错路了,正想找服务员问问包厢在哪。”
花絮倩走过来,身上的香水味混着烟味飘过来,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解迎宾刚走,308的监控我已经删了,你下次别这么冒失,要是被他的人看见,你我都麻烦。”
没等买家峻说话,她又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买书记订的是二楼的散台对吧?我带您过去,今天刚好有新到的龙井,我让服务员给您泡一壶。”
跟着花絮倩往二楼走的时候,买家峻心里翻江倒海。
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警告他?她明明知道他在暗访,为什么要帮他删监控?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花絮倩坐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会儿说最近酒店生意不好做,一会儿说解迎宾经常来这里吃饭,每次都带不同的官员,半句有用的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暗示了。
吃到八点半,买家峻起身告辞,花絮倩送他到门口,塞给他一个小小的U盘,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买书记回去慢慢看,就当是我给您的见面礼。下次要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免得走岔了路。”
坐上车往家开的时候,买家峻把U盘攥在手里,捏得发烫。
出租车开在盘山公路上,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车窗,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解迎宾说的话——“杨树鹏已经安排人去‘提醒’上访的群众了”,不行,得赶紧给信访局的人打电话,让他们明天一早就去那几个老人家家里看看,千万别出事。
他刚掏出手机,就看见后视镜里两道远光灯忽然亮了起来,速度快得离谱,直直朝着他们这辆车撞了过来。
“小心!”
他喊出声的瞬间,后面的货车已经猛地撞在了出租车的车尾。
“砰”的一声巨响。
出租车被撞得直接往前冲出去十来米,司机猛打方向盘,车直接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安全气囊弹出来的瞬间,买家峻感觉脑袋一阵剧痛,手里的手机飞了出去,U盘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后面的货车没停,倒了一下车,又猛地朝着出租车的驾驶室撞了过来。
司机已经晕过去了,血流了一脸。
买家峻咬着牙,解开安全带,一脚踹开副驾驶的门,刚滚出去,就听见身后又是一声巨响,货车把出租车整个撞得变了形,半边车身都悬在了护栏外面,下面就是几十米高的山崖。
他躺在路边的草丛里,脑袋上的血顺着脸往下流,视线都模糊了,就看见货车的车门开了,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跳下来,手里还拎着铁棍,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哥,那小子好像爬出来了!”
“过去看看,别留活口,就说车祸当场撞死了。”
买家峻心里一凉,撑着胳膊想往后退,可是浑身都疼,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铁棍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光,脑子里忽然闪过解迎宾刚才说的话——“等他把路走绝了,自然有人收拾他。”
难道今天真的要栽在这儿?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警笛声,红蓝交替的光从山脚下晃了上来。
那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骂了句“晦气”,转身就跑回货车上,猛打方向盘,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买家峻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鼻子里,他想动一下,胳膊疼得厉害,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床边站着常军仁,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见他醒了,才长长舒了口气:“买书记,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我没事。”买家峻哑着嗓子,“出租车司机怎么样了?还有,是谁报的警?”
“司机腿骨折了,没生命危险,已经做完手术了。”常军仁给他倒了杯水,“报警的是个匿名电话,说盘山公路出了车祸,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那辆肇事货车已经找不到了,现场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买家峻皱了皱眉。
匿名报警?是谁?花絮倩?还是别的什么人?
“对了。”常军仁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正是他掉在现场的U盘,“我们在草丛里找到的,没其他人看过。”
买家峻接过U盘,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对方这是摆明了要他的命,今天要是没那个匿名报警电话,他怕是真的要交代在盘山公路上。
“解迎宾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你出事的消息刚传出去,解宝华就召开了紧急会议,说你是因为疲劳驾驶出的事,让大家最近都注意休息,还说专项调查组的工作先缓一缓,等你伤好了再说。”常军仁的声音冷了下来,“韦伯仁还‘不小心’把你晚上去云顶阁吃饭的事漏了出去,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是去和老板吃饭,喝多了才出的车祸。”
买家峻笑了一声,扯得头上的伤口疼。
果然是好算计,一边要他的命,一边还要泼他的脏水,想把他的名声搞臭,顺理成章地停了调查组的工作。
“缓一缓?”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眼神冷得像冰,“告诉调查组的所有人,明天工作照常,该查的账一笔都不能落,该问的人一个都不能少。我还没死呢,他们就想翻天了?”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韦伯仁拎着个果篮走进来,脸上满是关切:“买书记,您可算醒了,解秘书长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您,您说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大晚上的还自己开车出去,多危险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扫过病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买家峻靠在床头,看着他演戏,忽然笑了笑:“我也没想到,好端端的走在路上,会有货车往我身上撞。对了,你回去告诉解秘书长,调查组的工作不用停,我明天就回单位上班。”
韦伯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买书记您还是多休息几天吧,身体要紧,工作的事不急。”
“不急?”买家峻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我要是再多躺几天,怕是有些人该把证据都毁干净了吧?”
韦伯仁的脸瞬间白了,站在原地,手里的果篮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买家峻挥了挥手打断:“行了,我累了,你先回去吧,转告解秘书长,我的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韦伯仁没敢多待,连寒暄都忘了,转身就快步走出了病房,门关上的时候,脚步都有点踉跄。
常军仁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你这么直接点破他,不怕他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才好。”买家峻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眼神坚定,“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买家峻没那么容易被吓倒。他们越是怕,越是想让我停手,就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缠着绷带的脸上。
他知道,从这场车祸开始,他们之间的较量,已经彻底摆到明面上了。
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交锋。
他倒要看看,这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还能躲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