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看着脚下这个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以为希瓦达塔会痛哭流涕地求饶,或者是像条疯狗一样诅咒。
但他没想这个枭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还能保持着这种气度。
他是真的看透了。
他知道许元来真腊的目的不仅仅是换个王,而是要彻底占领这里,将其同化。
所以他不再争权,不再求生,而是以自己的死,来为真腊的百姓和王室换取最后一丝生存的空间。
甚至,是在向许元展示他的价值——如果大唐要统治这里,需要安抚人心。
“有点意思。”
许元摸了摸下巴,眼中的杀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赏。
这希瓦达塔,确实是个人物。
有野心,有手段,更有眼光。若是生在大唐,或许能成个封疆大吏。可惜生在了真腊,又遇到了自己。
“希瓦达塔。”
许元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侯爷。”
“你很聪明,也很有胆色。”
许元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广场上那面飘扬的大唐旗帜:
“大唐乃礼仪之邦,非虎狼之国。”
“我们杀人,是为了救人。我们占地,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
“你的请求,我准了。”
许元的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准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不仅是希瓦达塔愣住了,就连许元身后的张羽、赵五等大唐将领也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侯爷!”
张羽第一个忍不住,上前一步,手中的横刀握得咔咔作响。
“不能放啊!这老小子可是匪首!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才把他逼到这份上,怎么能说放就放?若是让他跑了,日后必是大患!”
“是啊侯爷!”
赵五也急了
“就算不杀,也得押回长安献俘,哪有让他走的道理?”
军中骚动起来,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们虽然不敢违抗军令,但眼中的愤恨和不解却是藏不住的。
希瓦达塔跪在地上,身体僵硬。他原本以为许元所谓的“准了”,是指不杀九族,只杀他一人。
可现在听这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侯爷……您,您这是何意?”
许元没有理会身后的躁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希瓦达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希瓦达塔齐平。
“希瓦达塔,你觉得,我若是把你杀了,或者把你这真腊王室的血脉都抓起来当人质,这真腊就能安稳了吗?”
希瓦达塔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杀你容易。”
许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希瓦达塔那布满灰尘的肩膀,像是在掸去上面的灰尘,又像是在拍打一条丧家之犬:
“只要我一声令下,你的人头立刻就会落地。把你全族押解回长安,也就是多费几辆囚车的事儿。”
“用来要挟那些旧贵族,确实是个好法子,简单,粗暴,有效。”
说道这里,许元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仿佛透过了希瓦达塔,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但那样太没意思了。”
“没……没意思?”
希瓦达塔喃喃自语,完全跟不上许元的思路。
“对,太低级。”
许元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我大唐行事,讲究的是以德服人,讲究的是堂堂正正。”
“我要的,不仅仅是这片土地归入大唐版图,我要的是这里的人心。”
“用刀剑逼着人低头,那是霸道;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那是王道。”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希瓦达塔,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文明”的光芒:
“希瓦达塔,你也是个聪明人。你之所以输,不是输在兵力,也不是输在运气,而是输在眼界。”
“你以为我在真腊做的那些事,废苛捐、分田地、销旧债、义诊免赋,是为了收买人心?”
“不,你是真的想让百姓过好日子。”
希瓦达塔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随即苦笑。
“罪臣输就输在,没把百姓当人看,而侯爷把他们当人。”
“算你还没蠢到家。”
许元轻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盒从现代带来的香烟,虽然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早已不在乎这些细节。
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圈烟雾。
在那缭绕的青烟后,许元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却更加高深莫测:
“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我想让你去看看。”
“看看?”
希瓦达塔一愣。
“对,去看看。”
许元指了指北方,那是他一路打过来的方向:
“你若是现在就死了,肯定不服气。你会觉得是大唐的火炮太厉害,是大唐的国力太强。所以,我不杀你。”
“你可以离开这里,我不派人监视你,也不限制你的自由。”
“你去我刚刚打下的那些城池走一走,看看我是怎么治理的;你去南面曹文打下的地方看一看,看看他是怎么把那些蛮荒之地变得井井有条的。”
“甚至……”
许元转过身,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北方:
“你可以一路北上,过岭南,入交州,去我大唐的腹地看一看。”
“去长安,去洛阳,去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盛世,什么才是真正的万国来朝。”
“看看大唐的百姓吃什么,穿什么,看看他们的脸上有没有恐惧。”
“我告诉你,唐军来到真腊,不是为了简单的征服,不是为了抢掠你们的财富。”
“我是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是贵族还是奴隶,都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希瓦达塔的心头。
他呆呆地看着许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世上,竟有如此胸襟之人?
这世上,竟有如此自信之国?
放走敌国首领,让他去参观自己的国家,这是何等的底气?这是何等的狂妄?
不,这不是狂妄。
这是绝对的实力带来的俯视。
“侯爷……”
希瓦达塔的声音颤抖着,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您……真的肯放我走?”
“君无戏言。”
许元弹了弹烟灰,淡淡道:
“若是有一天,你看明白了,想通了,觉得我许元做得没错,觉得大唐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出路……”
他低下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希瓦达塔:
“你可以来长安找我。”
“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使命,让你为这片土地,真正做点事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可笑的王位,把几万人送进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