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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锁孔偏了半寸

    出发那天没有太阳。

    天还黑着,扎西就在客栈门口蹲着了,嘴里嚼一块干硬的糌粑,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许元推门出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只说了一个字:“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四个人出了巴鲁克城西的小门,沿着一条被牛车碾烂的土路往北。

    扎西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不停。

    两条短腿迈得匀实,踩泥踩石头都是一个节奏,像一架用了几十年的老机器,零件都磨合到位了,不颠不晃。

    许元跟在中间,老郑殿后。萨利赫被夹在许元和老郑之间,这是许元定的规矩,萨利赫不认路也不会打架,放中间最安全。

    前三天走的是天竺北部的丘陵地带。

    路不算难走,宽的地方能并排过两辆牛车,窄的地方也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过。

    难受的是热,那种从地底下蒸上来的潮气裹着人,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一层白碱,蹭着皮肤又痒又疼。

    萨利赫适应得最快。

    这个阿拉伯人在沙漠里走惯了,不怕热也不怕汗,每天早上醒了先念一段经,念完了把头巾重新缠好,跟上队伍,一声不吭。

    老郑次之,虽然喘得厉害,嗓子眼里嘶嘶拉拉地漏气,但咬着牙能跟上,实在走不动了就骂两句脏话给自己鼓劲,骂的是关中方言,萨利赫听不懂,扎西也听不懂,只有许元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许元自己最差。

    海上漂了一个半月,吃得少,动得更少,两条腿的肌肉松了一大截。

    头两天还能撑住,到第三天上午走一段坡路的时候,右腿大腿内侧突然抽筋。

    那种痛,不是刀割的痛,是肌肉自己拧成一股绳,绞着骨头,动弹不得。他蹲在路边揉了半天,站起来走了不到二百步,又抽了。

    扎西回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半拍。就半拍。

    许元注意到了,没吱声。

    他不喜欢别人等他,但这时候逞强没用。

    硬撑着走完了第三天的路,晚上扎营的时候他把裤腿撸起来看,右腿从膝盖以上肿了一圈,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从包里翻出霍尔木兹买的药粉,兑了水给他敷上。

    “头儿,明天能走?”

    “能走。”

    老郑没再问。

    第四天,进山了。

    路变了。

    不是变难走那么简单,是根本没有路了。

    丘陵和山的分界线很明确,前一脚还踩在红土上,下一脚就是碎石,坡度猛地翘起来,三十度,四十度,肉眼可见地往上拔。

    马走不了了。

    扎西头天晚上就说过这事,许元当时没太当回事,到了跟前才知道不是客气话。

    那坡,骡子都得打滑,何况马。

    许元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把马卖了,换了些干粮和盐巴。

    那马跟了他从巴鲁克走了三天,卖的时候村里人只给了半匹马的价钱,因为马背上磨出了血泡。许元没还价。

    从这往后,所有东西靠人背。

    萨利赫背最大那个包袱,里面是帐篷和锅。

    这阿拉伯人个子不高,但骨架大,肩膀宽,背起东西来腰都不弯。

    老郑背水囊和药材,三个皮水囊灌满了水,加上药材和杂物,少说三四十斤,压得他走路时候肩膀一高一低。

    许元背干粮,还有贴身的东西。

    扎西什么都不背。

    许元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扎西自己解释了,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回头说:“我的东西在脑子里。前面哪个岔口往左拐,哪块石头底下有水源,哪段路走快了会缺气,这些你们背不了。”

    这话没法反驳。

    山里的天黑得出乎意料。

    下午刚过不久,太阳就被西边的山脊挡住了,光一下子暗下去,谷底的颜色一层一层地褪,灰的,青的,最后全搅成一种说不清的黑。

    再过一个时辰,黑透了。

    扎西选了一处背风的岩壁扎营。

    不是随便选的,他走到那儿脚步就停了,左右看了看,踢开地上的碎石,指着岩壁和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之间的缝隙说:“这儿。”

    岩缝刚好够塞进去一顶帐篷。

    两边有石头挡着,山风灌不进来。扎西又搬了几块石头码在帐篷口,垒了半人高的矮墙。

    “夜里风大,”他说,“不挡住的话,帐篷能给你吹到山底下去。”

    许元帮着搬石头。搬了几块手就磨破了皮,石头上全是棱角,没有一块是圆的。

    夜里冷。

    不是那种秋天的凉,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温度掉得没有过渡,太阳一没就往下砸,到了后半夜,呼出来的气结成白霜挂在胡子上。

    许元裹了两层毯子,还是冻得睡不踏实,半夜醒了两三回。

    萨利赫最惨,他是沙漠里出来的人,耐热不耐冷。

    缩在帐篷角落抖得上下牙打架,整个人蜷成一团,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还在哆嗦。

    老郑看了一会儿,起身把自己多余的一条毯子丢给他。

    萨利赫接了,说了句阿拉伯语。老郑没听懂,许元替他翻了:“他说谢谢。”

    “谢个屁,别冻死就行。”老郑重新躺下,背对着帐篷口,没一会儿打起了鼾。

    许元没睡。他靠着岩壁坐着,听外面的风声。

    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呜呜地响,尖锐,持续,没有停的时候。

    不是狼,扎西白天说了,狼一般不到这个高度来。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层,摸了摸缝着羊皮纸的那块硬疙瘩。还在。

    进山才第一天。

    扎西说全程要走三十到四十天,看天气,看路况,看人的脚力。

    快的话三十天翻过去,慢的话,他没说慢的话怎么样,但表情已经说了。

    许元闭上眼。腿还在疼,肿没消,药粉敷了一层又一层,效果不大。

    明天还要走,后天也要走,往后每一天都要走。山只会越来越高,路只会越来越难。

    他没去想能不能走到。

    走不到也走。不是撑场面,是实话。他这条命不值几个钱,但缝在衣服里的那张羊皮纸值。

    外面的风又大了一截,帐篷被吹得噗噗响。

    萨利赫翻了个身,老郑的鼾声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许元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