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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雪线

    第七天,过了雪线。

    变化是从脚底下开始的。

    碎石上先是出现零星的白斑,像霜打过的岩面,再走脚踩下去就不是石头了,是雪。

    不厚,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底下还是硬石头。

    但颜色变了,整个世界从灰褐色一下子翻成白的,眼睛被晃得生疼。

    扎西没回头,边走边说了句:“雪线到了,往上走别看太远,盯着前面五步路就行。”

    许元低头走了几步,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雪地反光,盯远了眼球酸胀,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流泪,止不住的那种,眼泪一出来被风一吹就结成冰碴,挂在睫毛上,眨眼都费劲。

    萨利赫从包袱里翻出一条黑布,撕成四条,一人分了一条。

    这阿拉伯人没解释,直接绑在眼睛上,留一道窄缝。

    老郑学着绑了,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空气从这儿开始不够用了。

    累,许元知道是什么感觉,腿酸,肩膀沉,想坐下来歇。

    这不一样。

    这是胸腔里那口气,吸进去只有半口,怎么使劲都吸不满。

    每走七八步就得停,嘴张着大口大口地吞空气,但吞进去的好像全是空的,不顶用。

    许元数过,从雪线开始,他走十步要停两回。

    萨利赫好一点,能走十五步停一回。扎西最夸张,走了几百步才停下来等他们,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但没有那种要断气的架势。

    “这条垭口最高的地方,一万九千尺。”扎西指了指前面的山脊,“翻过去就是吐蕃。”

    许元抬头看了一眼。

    山脊不算远,目测也就两三里地,但坡度陡得离谱,雪盖在石头上,中间露出一道一道的黑色岩脊,像刀背。

    老郑在后面突然没了声。

    许元回头的时候,老郑已经蹲下去了。

    不是那种累了歇脚的蹲,是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去,然后侧身坐在雪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脸色不对。

    不是正常的累出来的红,是发紫。嘴唇乌青乌青的,像冻伤了,但不是冻的。

    “胸口……闷。”老郑说话都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中间夹着粗重的喘息,“喘不……上来。”

    许元蹲到他面前。

    老郑的瞳孔有点散,眼珠子转得慢,焦距对不准,看了许元好几秒才认出来是谁。

    扎西折回来了,蹲下看了一眼,伸手捏了捏老郑的手指甲。

    指甲盖也是乌的。

    “山病。”扎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高了,气不够,血里缺东西。轻的头疼恶心,重的能死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黑乎乎的,用油纸包着,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表面泛着油光。掰了一小块,塞到老郑嘴里。

    “含着,舌头底下,别嚼。酥油和红景天熬的膏,我们翻山的人都备这个。”

    老郑含进去之后干呕了一下,那东西的味道估计不怎么样。

    但他忍住了,嘴闭着,喉结上下动了几回,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压回去。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脸色慢慢缓了些。

    从紫的退成青白,嘴唇上有了点血色,但还是走不动。

    站起来试了两步,脚底下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扎西把许元拉到一边。

    “让他在这歇着,等我们翻过垭口再回来接。”

    “不行。”许元没犹豫。

    “四个人一起慢慢挪,垭口那段路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旁边就是悬崖,他这个状态……”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许元打断他,“分开走,四个人变成两拨,任何一拨碰上事都没有还手的余地。他一个人留在这,要是来一头野狼,来几个劫道的,怎么办?”

    扎西不说话了,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雪地上戳窟窿。

    戳了七八个才开口:“那你带着他俩慢慢走,我到前面探路。从这到垭口顶,我来回一趟大概半天,回来告诉你哪段能走,哪段要绕。但有一个事,三天之内必须翻过去。”

    “为什么是三天?”

    扎西不戳窟窿了,站起来看天。

    天是灰白色的,是一种浑浊的灰,像脏棉絮堵在头顶。西北方向的云层压得特别低,颜色也重,灰里面搅着铅色。

    “雪要来了。三天。”他顿了顿,“也许两天。”

    许元也看了一眼天。

    他不懂看天气,但那片云的颜色他在海上见过类似的,暴风雨前就是这种颜色,沉甸甸地堆在天边,像随时要塌下来。

    “三天够不够?”

    “你问的是正常走够不够,还是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够不够?”扎西说话从来不绕弯。

    许元没接这茬。

    他走回老郑身边,蹲下来。老郑正靠着一块石头坐着,眼睛闭着,嘴里还含着那块黑膏,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

    “别说废话,”老郑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你是不是要问我能不能走?”

    “不问。你能不能走都得走。”

    老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那你蹲这干嘛?”

    “给你交个底。”许元的声音压低了,“三天。三天翻不过去,雪封了山,四个人全交代在这。”

    老郑把嘴里那块膏咽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然后撑着石头站了起来。

    “走吧。”

    站是站起来了,但一步迈出去,整个人歪了半边,萨利赫眼疾手快,从旁边伸手把他架住了。

    阿拉伯人没说话,把老郑的左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抓着自己那个大包袱的背带。

    许元看了萨利赫一眼。

    这个安静的阿拉伯人从出发到现在,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每一件事都做在点上。

    “老郑的包我来背。”

    许元把老郑的水囊和药材接过来,加上自己的东西,两个肩膀同时往下一沉。

    重。但能扛。

    扎西已经往前走了。走出二十几步,回头甩了句话,风大,只听见半句:“日落前到那块红石头……”

    风从垭口方向灌下来,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

    许元眯着眼,一步一步往上挪。

    身上的东西越来越沉,背带勒进肩膀的肉里,勒出两道红印子,走一步肩头就往下坠一下。

    他没往上看,看了就知道还有多远,知道了就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