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山门晨钟未尽,北寒风便离了外门。
他穿着一身灰青外门弟子袍,背着一只剑匣,腰间挂着个低阶储物袋,气息压在炼气八层。
若非那头白发太过醒目,丢在人堆里,便只是玄剑门一个不得志的外门弟子。
山门前,何不鸣竟等在那里。
他背负巨剑,见北寒风出来,也不寒暄,扬手便丢来一只小布袋。
北寒风接住,神识一扫。
里面是一瓶下品疗伤丹,几张一阶符箓,还有一枚记着青石岭地形的玉简。
“别多想。”
何不鸣语气生硬,目光没看他,只望着远处山雾。
“四日前我赢了你,今日若只看着你进那深坑,不做点什么,心里头不舒坦。”
北寒风笑了笑:“何师兄剑重,人倒不重。”
何不鸣怔了下,随即失笑:“到了矿上,少说这种话。那地方人杂,宗门规矩离得远,反倒是拳头近些。”
北寒风将布袋收好,正色拱手:“多谢。”
何不鸣摆摆手,转身便走,步履沉稳。
不远处石阶旁,司徒明倚着一株老松,目光只在北寒风身上停了一下,便将一枚玉简凌空抛来。
北寒风伸手接过。
神识探入,里头只有四个字。
“账不可全信。”
北寒风抬眼欲谢时,司徒明却已转身入了山雾。
这位外门第一,倒是惜字如金。
北寒风将玉简收入储物袋,心中已有了计较。
青石岭的事,恐怕不止产额不足那么简单。
下山三百里后,他寻了一处荒林,确认四周无人窥探,方才取出沈逸秋给的传讯玉符。
玉符尚未催动,里面却先亮起一道清光。
沈逸秋的声音传来:“出山门了?”
“已出。”
“王长老一脉不会在宗门内动你,出了山门,却未必。”她停了一下,话锋一转,“你既送回我师尊金骨,我便保再你一回。但路,终究要你自己走。若真遇上对付不了的修士,捏碎玉符,我自会到。”
“多谢沈前辈。”
玉符那头沉默片刻。
沈逸秋声音继续传出:“别死在青石岭。”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少装得太老实。你这个人,不像老实人。”
玉符光芒散去。
北寒风把玉符收起,唇角微动。
不像便对了。
真老实的人,活不到今日。
他没有展开风火翅飞行,而是御起那柄中品法器飞剑,沿着官道上空飞行。
白日赶路,夜里投宿。
到了第八日黄昏,青石岭终于入眼。
此岭不高,却连绵数十里。
岭下窝着一座破败的矿寨,木墙歪斜,门楼上挂着玄剑门的旗帜,旗角已被山风磨成了白色。
寨门前,两个炼气七层弟子正靠着墙打盹。
听见飞剑声,其中一人睁眼。
他抬头见到空中的北寒风,先是一怔,随即懒洋洋站直,对空中喝道:
“何人?
北寒风落下飞剑,取出矿务令牌。
“新任监矿使,北寒风。”
那弟子脸色微变,忙推醒身旁之人,两人一同拱手:“见过北师兄。”
声音不齐,礼也不正。
北寒风没有发作,只道:“召矿中管事来见。”
半盏茶后,一个矮胖中年人才从寨内快步出来。
此人炼气九层修为,面上堆着笑,远远便拱手道:“鄙人刘成,暂代矿务管事。北师兄远来辛苦,住处已备下了,酒菜也热着,不如先......”
“账册呢?”北寒风打断他。
刘成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上,愈发殷勤:“师兄初至,不如先歇一晚。那些账册又杂又乱,明日再看也不迟。”
“今日看。”
刘成嘴角抽了抽,仍笑道:“师兄有所不知,矿中旧账被前任周师兄带走了一部分,余下的又遭了潮,有几本霉损得厉害,字都糊了,实在怕污了师兄的眼……”
北寒风将执法殿副册取出,放在掌心。
“执法殿文书写得分明,交割以青石岭原账为准。账若不全,你现在便签字画押说明。”
刘成终于笑不出来了。
寨门内外,十几个炼气弟子都望了过来。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色。
刘成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北师兄,矿上和门内不同。有些事,太过认真了,反倒不美。”
北寒风看着他:“我若不认真,三年后不美的便是我。”
刘成眼神沉了沉,又很快笑起:“师兄说的是。请。”
矿寨内比外面更乱。
东侧木棚里挤着百十个凡俗矿工,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见有人来,只抬了抬浑浊的眼,又低下头去。
西侧是修士居处。
几间石屋歪排着,屋前堆着空酒坛、不知名的妖兽骨,还有几把废了的矿镐。
北寒风目光往那些矿工身上停了停,便继续前行。
刘成将他引入一间石屋,屋内摆着七八只木箱。箱上落灰极厚,挂的锁却是新的。
“账册都在这里了。”刘成站在门边,脸上重新挂起笑。
北寒风打开第一只箱子。
里头的账册摆得很整齐,封皮却新旧不一。
最上面的几本字迹工整,墨迹端正;翻到下面几本,字便潦草起来,墨痕忽浓忽淡,有几页干脆被人撕了去,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
他一册一册翻过。
屋内无人说话。
刘成站在旁边,起先还稳得住,渐渐地,额上慢慢出了汗。
半个时辰后,北寒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去年产灵石两万一千三百块,却上缴了三万六千块。差额一万四千七百,是周平自掏腰包补的?”
刘成忙道:“正是。周师兄一心为宗,令人钦佩。”
“前年产一万九千块,上缴也是三万六千。”
北寒风翻过一页。
“卢照补的?”
刘成低下头去,声音发虚:“卢师兄……后来便失踪了,账也就没了下文。”
北寒风抬手,指尖点在一本旧账上:“这里写着,卢照失踪前七日,矿下三号支脉开出一批黑纹灵石,共计三百二十六块。”
他抬起眼。
“后头这项又被划了去。”
“黑纹灵石呢?”
屋中一下安静。
刘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门外脚步声轻响。
几个炼气弟子不知何时围了过来,身影投在门槛上,黑沉沉的一片。
北寒风仍坐着,连眼皮都未抬。
刘成挤出笑:“北师兄怕是看花眼了吧?青石岭不过一座小矿,哪来的什么黑纹灵石?”
北寒风将账册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写的字,认不得了?”
刘成盯着那行被划去的字迹,脸颊抽了抽。
下一息,他忽然退后半步,拱手道:“北师兄远道而来,许是乏了。此事明日再议。”
“站住。”
两个字落下,屋外风声一停。
刘成身子一僵。
北寒风取出矿务令牌,声音平稳:“矿中弟子刘成,隐匿旧账,拒不交割。按矿务规程,先扣月供,禁足三日,候查。”
刘成猛地转过身来,眼底已多了几分凶气,声音也拔高了:“北师兄,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
北寒风抬眼看他:“我只是照规矩办事。”
门外一个炼气九层的弟子冷声插话:“刘管事,这位新来的师兄不懂咱们矿上的规矩,咱们是不是该教教他?”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那弟子腰间长剑才拔出一半,整个人便已倒飞出去,被一柄霜纹剑钉在了门柱上。剑锋插着肩骨贯入木柱,寒气封住了血口,连血都无法流出。
屋内屋外,所有声音都断了。
北寒风坐在原处,手指仍按着账册。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我说的是玄剑门规矩。”
他最后看向刘成煞白的脸。
“还要教我矿上规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