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风脚步一停,随即拱手道:“弟子正是。”
执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声道:“昨日外门小比,你以狠厉手段伤了曹雄三肢经脉,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四周弟子脚步皆是不由的一滞。
曹雄本已低头欲走,听到这话,面色变了几变,站在了原地。
守阁老者坐在藤椅上,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淡淡道:“擂台比斗,自有现场执事当场验过,薛执事,这事你也要追究?”
薛执事转头看了老者一眼,语气收了两分,却依旧端着架子:“袁师兄,执法殿并非追究他胜负如何,而是追究其狠戾之心。此子不过区区炼气八层,却仗着沈师叔所赐的灵器逞凶伤人。今日若不稍加约束,日后外门弟子人人效仿,岂不坏了宗门团结?”
这话说得很是冠冕堂皇。
北寒风心中冷笑。
好一顶帽子。
昨日擂台上,若是他被曹雄撕碎护体灵光,今日多半只会落下一句“技不如人”。
守阁老者合上旧册,眼皮抬起:“是谁的意思?”
薛执事沉默了一息,旋即自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
那令牌上刻着一个“王”字,铁画银钩,透着一丝金丹境的威压。
守阁老者眉头皱了皱,不再多言。
北寒风看在眼中,心下已有数。
王姓金丹长老。
便是主殿内那位一开口便说他资质太差,阻他进玄剑门的那位金丹长老。主殿内陆长老保下了他,这位王长老大约是心中不畅,或是另有计较,便遣了下面的人来敲打一番。
薛执事转向北寒风,声音冷硬:“执法殿议定,扣你本次小比所赐的六瓶炼气丹。另,调你往青石岭小灵矿,任监矿使三年。每年上缴下品灵石三万六千块,不得短缺。若短缺三成以上,按矿务失职论处。”
话音方落。
刚出藏经阁还未散尽的众弟子,顿时响起低哗。
青石岭。
那地方名义上是玄剑门的一处下品灵石矿,实则远在凡俗边地,荒僻得很。
灵气稀薄不说,矿脉更是细瘦不堪,往年便时常听说产额不足,难以交差。
去那里监工,说是监矿使,实则就是发配充苦役。
还有那六瓶炼气丹。
对外门弟子而言,这几乎已是一年的修行资源。
北寒风垂眸。
那炼气丹,他本就不放在心上。
至于外放灵矿任监矿使,倒正合他眼下所需。
此次在藏经阁得了九宫剑阵的剑痕,他本就有意寻个由头暂离玄剑门,觅一处清静之地,专修剑阵,顺道等着两年之后血祖遗宫开启。
至于那每年三万六千块下品灵石……
北寒风嘴角轻轻一笑。
不说金丹世界内放的灵石,单是他储物戒内随意的一角,都不止这个数了。
不过,自己也不能表现得太顺了。
太顺,便显得太好拿捏。
北寒风抬头,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弟子修为浅薄,恐误了宗门差事。”
薛执事嘴角露出冷意:“昨日十息败曹雄时,倒没见你说自己修为浅薄。”
北寒风沉默了一下,不再推辞,拱手道:“弟子愿领命。只是弟子初来乍到,不识矿务规程,恳请执事赐下文书与旧年账册,免得误了上缴之期。”
薛执事眼神微冷:“你不服?”
北寒风再次拱手:“弟子不敢。只是矿务牵涉宗门灵石,弟子修为低微,生怕记错了差事。若无明文存证,他日出了纰漏,弟子担不起。”
这句话一出,守阁老者嘴角动了动。
好小子。
不争不吵,不闹不怒。
却句句都在要凭证、要说法。
薛执事盯着北寒风看了数息,脸色阴沉,终究还是取出一卷黄册,抬手一抛。
北寒风双手接过,展开细细看过。
青石岭小灵矿,三年矿期,岁输下品灵石三万六千。矿中配有炼气七至九层杂役弟子三十二人,凡俗矿工六百七十六人,皆归监矿使调度。若有人阻挠矿务,可上报执法殿处置。
他目光一路扫下,看到最后一行时,微微一顿。
前任监矿使,周平,因产额不足,被罚面壁十年。
再前任,卢照,失踪。
这差事,果然不干净。
北寒风收起黄册,拱手道:“弟子领命。只请薛执事在执法册上注明:弟子今日接令,三日后赴任,交割账册皆以青石岭原账为准。”
薛执事脸色愈发愈冷了。
他本以为这白发小子会惊慌失措,会惶急去求沈师叔。
哪知此人开口闭口,全是规矩。
他冷哼一声,当场取出执法册,落笔如飞,又重重按上了执法殿的印记。
“现在可满意了?”
北寒风接过副册,平静道:“多谢执事。”
薛执事袖袍狠狠一甩,带人转身离去。
围观众弟子陆续散去。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眼中藏着同情。
何不鸣在远处站了许久,面色几度变换,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低声道:“北师弟,这事不对。往年比试伤得再重,也没见谁被罚去灵矿的。你这分明是被人……”
“何师兄。”北寒风打断他,脸上做出一副苦中作乐的笑,“矿上清静,正好闭关修行。”
何不鸣张了张嘴,见他神色平静,不像是强撑出来的,便也不再多劝,只沉声说了一句:“矿上不比山门,不是十分安全,你自己多留些神。”
北寒风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数十步,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司徒明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
“那处小灵矿,我略有耳闻。矿脉早已近于枯竭,一年三万六千下品灵石,极难凑齐。前头几任监工去了,都是自己往里倒贴灵石,才勉强把数额补齐。”
北寒风侧目看他:“司徒师兄为何告诉我这些?”
司徒明没有回答。
他只看了北寒风一眼,便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北寒风站在山道上,望着司徒明离去的方向,目光微动。
回到丙字区时,屋内仍旧简陋。
他没有翻捡太多东西,只将外门弟子的衣物、矿务令牌和几枚低阶符箓收入腰间的低阶储物袋中。
入夜。
沈逸秋留给他的传讯玉符亮了一下。
她清冷的声音自玉符中传出:“执法殿罚你去青石岭了?”
北寒风应道:“是。”
“知道是谁的意思吗?”
“弟子不敢妄加猜测。”
玉符那头传出一声冷笑:“不敢?那就是知道了。”
略略一停,玉符里的声音又响起来:“王师兄让下面的人罚你去灵矿,你可知我为何不拦着?”
不待北寒风答话,她自顾接了下去。
“因为那地方虽偏,却没人管你。你正可趁此静下心来,把修为和剑阵好生提一提。”
“至于那一年三万六千的下品灵石,到时候我替你补上便是。”
这话一落,玉符的光便灭了,再无声息。
北寒风把玩着手中无光的玉符,笑了一下。
沈逸秋这女人,倒是颇有些意思。
他将玉符收起,盘膝坐定。
识海之中,那枚从藏经阁二楼拓印下来的九宫剑痕缓缓浮起,光华内敛,剑气幽微。
八道剑痕,暗合八宫。
却独缺了中宫。
九宫有中,剑心为门。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
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