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藏经阁前,已聚了三十名外门弟子。
山雾未散,石阶湿冷。
众人衣袍整齐,脸上皆带着喜色。
外门弟子能入二楼半日,这机会不多。哪怕只记下一门残缺剑诀,也胜过在外苦修数年。
北寒风站在人群后方,背着剑匣,气息仍是炼气八层。
曹雄也来了。
他右肩缠着白布,左臂垂在胸前,脸色苍白。见北寒风望来,曹雄立刻低下头,连句狠话都不敢多说。
旁边几名弟子看在眼里,皆默默退开半步。
昨日擂台之事,早已传遍外门。
炼气八层,十息废曹雄。
这名白发弟子,不能惹。
藏经阁门前,那位守阁老者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旧册,眼皮耷拉着,似是还没醒透。
众人走到近前,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木牌。”
众人依次上前。
轮到北寒风时,老者接过木牌,指腹在牌面轻轻一抹,抬眼看了他一下。
“第二十?”
北寒风拱手:“弟子侥幸。”
老者笑了一声:“侥幸能废曹雄?你这侥幸,倒比旁人的本事还硬。”
此话一出,前方几名弟子背影俱是一僵。
北寒风神色不变,只道:“弟子只为自保。”
老者没再说,将木牌丢回北寒风。
待三十名弟子全都验过,他才慢悠悠站起身,干瘦的身子往阁门上一推。
“二楼半日,不得拓印,不得损毁玉简,不得私藏夹带。能记下多少,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有人动歪心思,藏经阁的禁制可不认人。”
众弟子齐声称是。
阁门开启,一股陈旧书气扑面而来。
一楼北寒风已来过多次。
四周玉架上摆放的多是基础剑法、身法、残缺阵图,乃是外门弟子平日借阅之处。
二楼却不同。
刚踏上木梯,便有剑意压落在众人肩头。
几名炼气十层弟子脚步一沉,立刻运转灵力抵挡。
北寒风也装作肩头一晃,伸手扶了一下栏杆。
这戏,得演。
玄剑门金丹不少,更有两名元婴境的太上长老。藏经阁又是重地,暗处有没有眼睛,谁也说不准。
二楼不大,却比一楼清静许多。
四面立的皆是黑色木架,玉简被分门别类放入格中。
每一格前悬着小铜牌,上面刻着功法名目。
“《风雷十三剑》残篇。”
“《裂海剑诀》上卷。”
“《七星剑步》。”
“《小五行剑阵》。”
“......”
众弟子一入二楼,便各自散开,眼中皆有光。
司徒明等排名靠前者,直奔几门完整剑诀而去;何不鸣则停在重剑类玉简前,神情专注。曹雄不敢多停,拣了些疗伤与爪法一类的玉简,远远避着北寒风。
北寒风没有急。
他沿着书架慢慢走,目光扫过一枚枚铜牌。
一炷香后,他在最角落停下。
那里搁着十几枚蒙尘的玉简,多是阵法残篇。
《三才剑阵注解》,《残月剑阵》,《小九宫阵续补》……
北寒风指尖一顿,取下那枚《小九宫阵续补》,分出一缕神识探了进去。
玉简的内容不多。
大半是前人对小九宫阵的补充,讲的是三剑、六剑、九剑之间的变化。若是寻常修剑阵弟子得了,或许如获至宝。
可北寒风看了片刻,便知这只是外层皮毛。
真正的九宫剑阵,不在其内。
他将玉简放回原处,又继续翻看旁边几枚。
一旁有个甲字区的弟子见状,忍不住开口:“北师弟,你还真要走剑阵一道?剑阵耗灵甚巨,炼气修士玩不转的。昨日你能胜,主靠还是沈师祖赐下的灵器。”
这话不是挑衅,倒是有提醒之意。
北寒风转过身来,拱手道:“多谢师兄指点。师弟灵根太差,正途比不过旁人,只好多学些旁门手段保命。”
那弟子听他语气平和,也不便再多说什么,摇摇头自去看玉简了。
北寒风继续在角落里翻找。
半个时辰过去,他已经看了不下七枚阵道玉简,每一枚的内容都记下了要点。
可真正与九宫剑阵相关的东西,始终没有寻到。
又过了片刻,北寒风在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枚通体裂纹的玉简。
旁边的铜牌歪斜悬着,字迹已很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九宫”二字
他伸手去取。
就在此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是司徒明。
外门小比第一,炼气十二层圆满,眉眼清俊,气息稳凝。
他看了北寒风一眼,收回手,淡淡道:“北师弟先看。”
北寒风拱手:“多谢司徒师兄。”
司徒明没有走,站在一旁看着他。
北寒风神色如常,将神识探入玉简。
一片杂乱剑痕映入识海。
不是文字。
是剑痕。
横七竖八,断续不全,像是被人以指代剑随手刻下的。若没有阵道根基,只会觉得这玉简早已损毁废弃。
可北寒风只看了十息,便从中辨出了八处剑痕暗合九宫方位。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少了中宫。
九宫缺一,阵不成势。
北寒风眼底不动,脸上露出失望神色,轻轻摇了摇头,把玉简递给司徒明,叹气道:“可惜了,玉简损毁太重,里面只剩些乱七八糟的刻痕。”
司徒明接过玉简,也探入神识看了片刻,很快放下。
“确是废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往另一侧书架走去。
北寒风将玉简放回原处,袖中的指尖轻轻一动,以神识记下了那八处剑痕方位。
中宫不在玉简里。
那会在哪里?
他目光落在书架后方。
黑木书架贴墙而立,墙面上有几道细浅划痕,看着像搬动书架时无意刮出。
可北寒风看得清楚,那不是刮痕,是剑痕。
他缓步靠近,取下一枚普通玉简,装作翻阅,身子挡住旁人视线。
神识轻轻扫过墙面。
轰——
一道剑意顺着那道划痕涌入识海。
北寒风识立刻运转《太虚隐元诀》,将异动压下。
脸上则适时露出几分苍白,似是被玉简内容耗了心神。
墙上剑痕内,藏着一行极细的字。
“九宫有中,剑心为门。”
字迹冷峻,锋芒内敛。
北寒风神识骤然收紧。
这行字,绝非寻常弟子所留。
其中剑意极深,只是被人以巧妙手法藏在了剑痕深处。若非他真实修为是金丹境,且神识又比同样阶强,也根本无从察觉。
九宫有中,剑心为门。
中宫不在阵图,而在剑心?
北寒风将这八个字记下,没有再看墙面。
恰在此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守阁老者不知何时上了二楼,手中仍捧着那本旧册。他扫了众弟子一眼,目光最后停在了北寒风身上。
“你看那堆废简做什么?”
北寒风转过身来,拱手道:“弟子修的是小九宫阵,想寻些补益之法。只是二楼残篇太多,弟子眼拙,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老者走到他身旁,随手拿起那枚裂纹玉简,看都没看便搁了回去:“这枚简放在这儿一百多年了。看过的人不计其数,真悟出东西来的,一个都没有。”
北寒风低着头道:“弟子也没悟出什么。”
老者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发白的脸上停了停:“没悟出什么,你脸色白成这样?”
北寒风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额角:“弟子神识浅薄,看久了,头疼。”
老者哼了一声,他抬起手,在书架旁边敲了敲。
“剑阵一道,最忌贪多。你炼气八层,三剑已是极限。若想强行推六剑九剑,不是剑阵伤人,是你先把自己耗死。”
这话像训诫,也像提醒。
北寒风躬身道:“弟子谨记。”
老者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朝众人丢下一句:“半日一到,玉简各自归位。少一枚,断一只手。”
众弟子心头一紧,连忙称是。
北寒风望着老者背影,目光微敛。
这守阁老者不简单。
他未必察觉了墙上那道剑意留字,却一定察觉这角落里的残简有问题。玄剑门把这些东西放在二楼,也未必是疏忽,或许是故意等有缘人。
半日很快过去。
钟声响起,众弟子依次下楼。
北寒风没有多停。他记下九宫剑阵和几门剑决,便转身离开藏经阁。
刚走出阁门,迎面便见一名身着执事服饰的筑基修士缓步而来。
其身后跟着两个执法弟子。
那执事面皮瘦削,眼窝微陷,一双眼睛阴冷地扫过众人,最后定在北寒风身上。
“你,就是北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