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外门小比已结束。
演武场上那些擂台一座接一座沉下去,只余中央的一座还悬着,阵光淡淡亮着流转的灵光。
北寒风盘膝坐在台下,青袍沾了些许尘迹,白发束在身后,神色平静。
他身旁剑匣中三柄剑皆已归鞘,周围弟子的目光不时扫过来。
有惊异,有揣度,也有隐晦的敌意。
执事弟子捧着一卷玉册,站在观礼席前,高声宣念。
“本次外门小比,取前三十名入藏经阁二楼半日。“
下面安静了些。
执事弟子继续念道:
”第十一至二十名,除入藏经阁二楼半日外,另赐下品炼气丹六瓶。第四至十名,除入藏经阁二楼半日外,另赐中品炼气丹三瓶。前三名,除入藏经阁二楼半日外,另赐上品炼气丹一瓶,并可择一位内门筑基执事,入其门下听讲半月。”
话音落下,台下议声四起。
前三名的赏赐,太重了。
上品炼气丹自不必说,单是入筑基执事门下听讲这一条,便足以让在场所有外门弟子红了眼。
执事弟子抬手虚按,待议论稍歇。便由低至高,宣念排名。
“第三十名,李梅。”
“第二十九名,北寒风。”
北寒风站在人群里,神色平静。
这个名次不高不低,刚好能进藏经阁二楼,又不会太过扎眼,正是他想要的。
“……“
“第二十名,曹雄。”
北寒风目光微动,朝二十名的所在望去一眼。
曹雄身形魁梧,方脸阔口,炼气十一层修为。
此人正是半月前闯入他住处乱翻,并留下那张纸条的为首之人。此刻他正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前排,嘴角挂着几分自得,显然对这排名很是满意。
“......”
“第六名,何不鸣。”
“……”
“第一名,司徒明。”
名次宣毕。
执事弟子合上玉册,又道:“依比试旧例,位列前三十者,若自觉名次偏低,可向名次居前者挑战一回。胜则互换名次,败则名次不变。若有欲挑战者,现在便可上台。”
话音落下,场中静了一瞬。
往年这加赛,不过是走个过场。名次低的挑战名次高的,本就是逆势而行,若无十足把握,谁也不会自取其辱。更何况名次高者修为往往更强,越级挑战十有八九是输。
可这一次,却有不少人朝那道白发身影望了去,目光里竟还带着几分期待。
北寒风缓缓站起身。
他背上剑匣,越过人群,行至执事弟子面前,供手道:“丙字区北寒风,请加赛。”
执事弟子点头:“挑战何人?”
北寒风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曹雄身上。
“第二十名,曹雄,曹师兄。”
四下一静,随即哗然。
“挑战曹雄?!我没听错吧?他要挑战的是二十名,不是二十几名?”
“炼气八层挑战炼气十一层,疯了不成?”
“他先前输给何师兄,莫不是心里憋着火,想找个人撒气?”
“找曹雄撒气?曹雄虽不及何师兄,可也是甲字区前二十的人物。他那套裂风爪,连下品法器都撕得开,北寒风拿什么去挡?”
曹雄站在人群中,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他大步踏上擂台,胖脸上满是戏谑。
“挑战我?北师弟,输给何师兄输昏头了?还是拿了个二十九,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北寒风一言不发走上擂台,解下剑匣,竖在身前。
执事弟子飞起,悬在擂台阵法光圈外,抬手道:“加赛第一场,第二十九名北寒风对第二十名曹雄。”
“开始!”
话音未落,曹雄已动了。
他身形虽胖,速度却不慢。
双脚在石面上一蹬,整个人便如一颗肉弹扑出,十指间泛起暗红血光。
爪风所过之处,石面划出十道浅浅印痕。
“裂风爪!”
台下有识货的弟子脱口而出。
这一爪,曹雄曾撕开过同阶修士的护体灵光。锋锐不说,灵力灌注十指后,爪劲透出数寸,变招极快,极难提防。
北寒风脚下一折。
三折剑步。
他身形斜掠,堪堪避过当胸一爪。
曹雄冷哼一声,右爪去势不变,左爪已横抓而出,封住他闪避方向。
这一下变招极快,台下不少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北寒风第二脚已落。
他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右一折,整个人贴着曹雄左爪边缘滑过。爪风擦着他衣袍掠过,在青袍上留下三道浅浅爪痕。
曹雄连出七爪,爪爪落空。
他眼中戾气一闪,双爪猛然合拢,十指间暗红血光暴涨数尺,化作一道血网,朝北寒风当头罩下。
这一爪将方圆数丈尽数封死,再无腾挪余地。
台下已有人失声惊呼。
北寒风双手向后一抹。
三道剑光自剑匣中飞出。
霜纹剑居中在前,红青双剑分列左右,呈三才之位。剑光首尾相衔,化作一道旋转的剑环。
小九宫阵。
剑环与血网撞在一处。
嗤啦——
血网被剑环绞得寸寸碎裂,化作流散的红光。剑气余势不减,直逼曹雄面门。
曹雄脸色骤变,双爪急收护在胸前。
霜纹剑已至。
剑尖刺入曹雄右肩,一绞。
曹雄惨叫着跪倒在地,右肩血如泉涌。
那柄下品灵器霜纹剑上寒雾弥漫,伤口边缘凝出一层薄薄冰霜,将血肉冻得青紫。
还未等他缓过气,北寒风左手一引。
红青双剑交错斩落。
红剑斩在他左臂,青剑斩在他右腿。
两道血箭溅上擂台石面,曹雄整个人瘫在地上,四肢中有三肢经脉被剑气切入,虽未断骨,却比断骨更狠。经脉一伤,没有半年休养休想恢复。
“啊——!”
曹雄惨嚎出声,十指死死抠着石面,指甲翻裂,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北寒风走上前,俯看着他。
霜纹剑归匣,红青双剑也飞回剑匣。他在曹雄面前蹲下身,声音不高,却让曹雄浑身一颤。
“翻我屋子,留字条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曹雄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场加赛,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什么名次,而是专为那一夜之事来的。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来。
北寒风站起身,转身面向阵法外的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愣了一下,才高声宣道:“北寒风,胜!名次互换,北寒风位列第二十名,曹雄降至第二十九名!”
擂台下,方才还在议论北寒风不自量力的那些弟子,集体失声。
之前北寒风能和何不鸣斗几回合,不少人认定他不过是仗着沈师祖赐下的剑步和下品灵器罢了。
可现在......
何不鸣站在人群中,看着擂台上那个收剑入匣的白发身影,眼神变了。
他自问也能胜曹雄,但绝做不到如此干脆利落。十息,仅仅十息,便将一个炼气十一层的修士打得四肢经脉受损。虽说有借器利与阵威之嫌,可这战力,已不输寻常炼气十二层。
人群中,曹雄身边那三人面色惨白。
其中一人对上北寒风扫来的目光,双腿一软,竟直接坐在了地上。另外两人虽还站着,却也是全身发抖。
北寒风收回目光,什么也没有说,他背起剑匣,转身走下擂台。
穿过人群时,两侧弟子自动让开一条道。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议论,只有一道道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半余月前,他们议论此人,是因为觉得他才炼气七层,竟也敢来外门。今日噤声,是因为他们已认可了此人。
北寒风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第二十名,入藏经阁二楼半日,够了。
至于那附加的六瓶下品炼气丹……
他嘴角露出讥讽,这东西,他嫌占他储物袋。
背后传来执事弟子高声宣布下一场加赛的声音。
北寒风穿过演武场石门,沿着山道一路往回走。
山雾渐浓,远处高峰上的藏经阁,在雾中——
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