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后
北凉,这座平地拔起的雄城内外,人声鼎沸,烟火蒸腾,一派空前的热闹盛景。
全城百姓,连同戍守城池的镇北军将士,苦苦期盼了近大半载的时刻,终于如约而至。
近一年光景里,北凉借鉴宝瓶州的商贸与治理之法,推行先富带动后贫之策,又吸纳大批自南方逃难而来的富商落户兴业,整座城池的经济……
如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崛起。
农桑水利亦未曾松懈,官府牵头兴修水渠,疏浚河道,北凉境内户户分田、人人有地。如今是恰逢秋收,五谷丰登,家家户户粮谷满仓。
现在的百姓脸上,早就褪去去年灾荒带来的绝望。
正当满城百姓聚在街巷热议不休时,远方数骑斥候疾驰而来,声音铿锵嘹亮,响彻整座北凉城:
“北凉王凯旋!西域一统!北凉王凯旋!西域一统——!”
城内暖香阁中,早就提前从太原赶来的沈君,闻声站在窗前,望着斥候策马奔过长街尽头,嘴角忍不住缓缓上扬。
“这小子……”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顾墨,眼底满是赞叹,“当真了不得,不过半载有余,竟硬生生拿下了整个西域。”
“依我看,幽州那姓羽的老匹夫,现在怕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坐立难安了。”
顾墨含笑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南王,依微臣之见,真正目光卓绝、运筹帷幄的,是您才对吧?”
“哦?”沈君临丹凤眼微微一挑,眸光微亮,“此话怎讲,你说个章程出来。”
“您养出郡主这般聪慧卓绝的女儿,郡主又承蒙您悉心教诲,练就一双识珠慧眼,方能觅得如此盖世佳婿。”
顾墨笑意愈发真切,一步靠近,“如此说来,往后南王尽可高枕无忧,安享太平了。”
沈君临素来不喜旁人溜须拍马的,总觉虚浮做作,但这番话却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抚着长须,朗声大笑:“说得有理,还是我更胜一筹!”
二人相视一眼,爽朗的笑声在暖香阁内回荡,久久不散。
而此刻,通往北凉城的官道之上,一支旌旗浩荡的大军正缓缓行来。
当那面猎猎作响的镇北军旗映入眼帘,整座城池瞬间掀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浪潮,声响震彻四野。
宁远勒住马缰,抬眼望向眼前繁华喧嚣的雄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倒热闹哈,看来咱离去这大半年的时间,北凉发展不错啊。”
身旁秦茹浅笑颔首:“此前源源不断的农商捷报传来,我与疏影就已经知道了,如今北凉民生,的确蒸蒸日上。”
一旁的沈疏影也轻声补充:“宝瓶州总农务司传来消息,今年宝瓶州秋收收成,创下历年新高。”
“仅百姓按份额上缴的粮草赋税,便足够宝瓶州全境百姓吃上三年。”
从西域返程途中,宁远就一直牵挂着北凉民生问题,现在听到这喜讯,一月长途奔波的疲惫,也就消散大半了。
他抬眼望见城门处人头攒动,百姓争相聚集,不由得眉头皱眉:“怎会来这么多人?”
薛红衣驭马昂首,悠悠道:“人人都知晓你归来,自然是来迎接北凉的救赎之主啦,我的北凉王。”
“瞎搞,”宁远眉头紧锁,“我早叮嘱李老将军,此事务必暗中行事,严加保密。”
众人皆是不解。
宁远自有盘算,宝瓶州还有一桩要事,得他暗中亲自彻查。
要是自己归来的消息提前泄露,传到宝瓶州耳中,他的全盘计划就给打乱了。
当即宁远勒紧马缰,“你们从正门入城,咱走后门去。”
话音未落,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奔至大军后方,径直朝着北凉主城后门疾驰而去。
入城之后,宁远刻意以布巾挡住了脸,想要亲身看一看,北凉底层百姓的真实生活。
来到城郊一片农田,只见不少农户正弯腰在田垄间,捡拾散落遗漏的稻谷。
宁远心生好奇,抬手示意随行侍卫别跟着,自己则是翻身下马缓步走下田地。
“老人家,今年北凉大获丰收,你们怎么还要在此捡这些稻米啊?”
老者摘下头顶遮阳的斗笠,一双浑浊的老眼眯起,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
只见对方身形挺拔伟岸,虽以布巾遮面,却自带一身凛然气度,觉得应该是个军中将士。
北凉百姓从不畏惧官兵,反倒格外亲近镇北军。
不少秋收劳作,皆是镇北军奉令协助百姓完成,毕竟大部人将士出身乡野,本就是农家子弟,最懂民生疾苦。
“这位小军爷有所不知,今年虽是大丰收,可咱们都是从饥荒年熬过来的,”老者咧嘴一笑,语气朴实真切,
“这些稻谷留在地里喂了飞鸟,实在可惜心疼。”
“早些年闹灾荒,我们一家,全靠从鼠洞里抠出的几粒稻米才勉强活下来,现在日子好过了,可万万不敢忘本啊。”
宁远心头一颤,这番朴实话语,让他感触万千。
两年前,自己还在漠河村时,家家户户饥寒交迫,饿到前胸贴后背,秦茹与沈疏影险些饿死。
如果不是他凿开漠河冰层,钓起那尾六斤重的大鱼,自己一家三口,恐怕早已歇菜了。
老者瞥见田埂上身披镇北军甲胄的侍卫,笑着邀约:“小军爷,若不嫌弃,不如陪老朽喝杯粗茶?你的长官不会怪罪吧?”
随行侍卫笑着摆手:“老人家无妨,你们尽管闲聊。”
宁远依言坐下,轻声问道:“老人家,依你看,如今的北凉,还有什么不足之处?”
“要说不足,倒也有一桩。”
宁远神色一凛,俯身侧耳。
老者环顾四周,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咱们北凉的官老爷,实在太过操劳,事事都替百姓着想,反倒不顾自身。”
“先前大丰收,大伙本想多上缴些粮食,好让军中将士打仗时能吃饱穿暖,可上头的军长全都婉拒了,白白辜负了咱们百姓的一片心意啊。”
宁远尴尬地笑了笑,心底不由得一暖。
就在这时,远方骤然传来阵阵马蹄轰鸣,大批镇北军将士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快步朝。
老者见状脸色骤变,慌慌张张道:“我不过随口说了句闲话,难不成这话还被听了去?”
“哈哈哈——”
一声洪亮沉稳的笑声骤然响起。
李崇山带着数十名镇北军将领大步走入田间,“宁王,好兴致啊!全城百姓都在正门翘首以盼,你这位大功臣,反倒跑到这里来闲聊了?”
“啥?宁王?”老者瞬间怔住,茫然四顾,“宁王在哪儿?”
李崇山抬手指向宁远:“这不就是。”
老者这才回过神,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宁远。
寻常百姓大多未曾见过北凉王,眼前这青年瞧着竟像个年轻小兵,怎么看也不想大家想象中那位北凉王吧。
宁远苦笑着扯下脸上的布巾:“大爷,我就是北凉王。”
“北凉啥?”
“北凉王啊,大爷。”
“啥王啊?”
“我擦!”宁远一时失语,哭笑不得地打量着耳背的老者:“好家伙,您这耳朵也太背了些。”
田间顿时响起一阵爽朗的哄笑。
唯独老者愣在原地,满脸茫然,依旧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守护北凉一方安宁的北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