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意识到自己—一可能真的需要去看医生了。
那天她站在中央公园的老地方,吉他抱在怀里。
阳光刚刚好,行人很多,硬币落进琴盒里的声音清脆又随意。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麽不同。
她把吉他往怀里一靠,手指扫过琴弦,开始唱歌。
前面都没问题。
状态不错,声音在线,连她自己都觉得好听。
直到她唱到了那个熟悉的高音—然後,什麽也没发生。
不是走音,不是破掉,也不是突然没气。
就是那一下本该往上拐的旋律,像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菲比愣了一下。
她眨眨眼,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很确定自己的身体在努力配合:
胸腔在打开,喉咙在放松,腹部的支撑也在。
可当旋律该往上爬的时候,声音却像是撞上了一块透明的玻璃板。
仿佛有人在那儿放了个「今天不营业」的牌子。
菲比下意识皱了下眉,换了首歌,刻意绕开那个音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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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音、中音都还在,甚至比平时更稳定。
她唱完一段,点了点头。
「好吧,」她小声说,「你们还在。」
然後,她又不死心地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更加用力了一点。
声音出来了,但有点————怪。
那不是她熟悉的音,更像是被挤了一下,勉强从旁边绕出来的不明物。
它在空气里晃了晃,很快就散了。
菲比停下来,盯着前方看了几秒。
然後,非常平静地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今天,高音不想和她合作。
她把吉他放回琴盒。
既然她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临时请了个假,那大家就一起请个假吧。
周围的人没有在意。
有人路过,有人停下,又走开。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街头歌手提前收摊的下午。
回到公寓的时候,瑞秋正窝在沙发上翻杂志。
莫妮卡在厨房里,正和冰箱里那一堆塑料保鲜盒进行一场显然已经持续了很久的战争。
「你今天怎麽这麽早就回来了?」莫妮卡从厨房探出头问。
「我身体里有个地方不太高兴。」菲比回答。
瑞秋擡起头,疑惑地问道:「哪个地方?」
「我也不知道。」菲比认真想了想,「可能是一个能量节点,或者一段被我忽略的情绪。」
她顿了一下,「也可能是我小时候不小心养死的那只老鼠,终於回来报复我了。」
莫妮卡和瑞秋对视了一眼,决定放弃追问。
莫妮卡关心地问道:「那你需要我帮你预约医生吗?」
菲比摇头:「普通医生不行。」
「为什麽?」
「因为他们会让我做一堆检查,」菲比非常笃定地说,「然後告诉我一切正常。」
瑞秋点点头:「嗯,确实听起来像会发生的事。」
第二天,菲比在地铁口遇见了一个常常「陪她一起唱歌」的流浪汉。
说陪她一起——严格来说,是她唱歌,而他在几米外的墙角铺着报纸躺着。
他之前总是裹着一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毯子,眼神浑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但今天不一样。
他坐得笔直,脸色红润,甚至还主动跟她打了个招呼。
「嘿,吉他女孩。」
菲比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你————看起来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我去了一家诊所。」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就在布鲁克林第七大道。」
「那地方特别好,不仅给我免费治疗,还有免费的小蛋糕。」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不太对劲。」
「怎麽个不对劲?」菲比立刻问。
「我也说不清—进去之前,我还觉得自己快死了。」
「出来之後,我就突然很想吃热狗。」
菲比的眼睛立刻亮了—一这听起来,正是她现在需要的地方。
雷恩诊所并不显眼。
没有夸张的招牌,没有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看起来更像一间被城市不小心留下来的老建筑。
菲比站在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隐隐觉得这栋小楼有些古怪,就像是一个年轻人刻意穿了一身老年人的衣服似的。
她伸出手,在空气里轻轻挥了一下。
「————哦。」
还好,虽然古怪,但感觉还不错。
她按响了门铃。
监控器里传来声音:「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菲比非常自信地回答,「但我觉得你们在等我。」
监控器那边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几秒後,门被打开了。
走进诊所的一瞬间,菲比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这里很安静。
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一种让人不需要紧张的安静。
没有刺鼻的气味,也没有医院特有的急促节奏。
空气是温的。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可以在这里好好呼吸的感觉。
前台很乾净,灯光柔和。
海伦坐在柜台後面,正在整理文件。
她擡起头,看见菲比,先是职业性地微笑了一下。
「你好。」她说,「请问你是第一次来吗?」
「是的。」菲比点头,「至少是这一次的人生里第一次。」
海伦的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然後擡头看了她一眼。
「好的。那我先帮你登记一下。」
她把一张表格推摆在面前。
「姓名?」
「菲比·布菲。」
「年龄?」
「这个取决於你是指身体还是灵魂。」
海伦忍不住再次擡眼看了她一秒。
「按ID(身份证)计算的年龄就可以。
「哦,那二十五岁。」菲比立刻配合。
海伦点点头。
「联系方式?」
菲比报了一个号码。
「好的。」
海伦语气平稳。
「近期有什麽不适的症状吗?」她继续问。
菲比想了想。
「我的高音不见了。」
「嗓子疼吗?」
「不疼。」
「说话困难?」
「不,我说话一直都很顺。」
「那是只有唱歌的时候?」
「对。」菲比点头,「尤其是那种,本来应该往上飞的音。」
她擡起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飞到一半,被拦下来了。」
海伦这次真的擡头看了她。
「被什麽拦下?」
「不知道。」菲比诚实地说,「这是我想来这里搞清楚的。」
海伦沉默了一秒。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从昨天开始。」
海伦低头继续记录。
「明白了。」
她翻到下一项。
「之前有类似情况吗?」
「有一次我失声,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其实不喜欢我当时唱的那首歌。」
菲比想了想,「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更像是————身体出错了。」
「好。」海伦说,「我都记下来了。
海伦把表格收好,站起身。
「请你稍等一下,我帮你安排医生。」
「太好了。」菲比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说,「我就知道这里会理解我。」
海伦微微一愣。
「为什麽这麽说?」
菲比冲她笑了一下。
「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这很正常」。」
海伦看着她,忍不住也笑了。
海伦的敲门声打断了伊森的发呆。
他坐直身体:「请进。」
海伦进来,将登记表放下,说道:「有个有些古怪的女孩,不过很漂亮。」
「嗯?」他有些疑惑的看向海伦。
海伦一副「一会你就知道了」的表情。
「让她进来吧。」伊森耸肩。
诊疗室的门被推开,一个金发女孩走了进来。
海伦说得没错—确实很漂亮。
不是那种明显精心打扮出来的漂亮,而是五官像是随手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既不锋利,也不张扬,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介於天真与通透之间的气质。
伊森下意识觉得她很眼熟,非常眼熟。
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你好。」她先开口,「我是菲比。」
「你好。」伊森点头示意,「请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
姓名:菲比·布菲年龄:二十五岁伊森的动作,停住了。
菲比·布菲。
《老友记》里的那个菲比?
天啊!这个时间线?
二十五岁的菲比,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正歪着头看着他。
平行宇宙?还是菲比你穿越了?
伊森一脑子的问题,不过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把各种念头压了下去。
先看病。
「你主要是声音的问题,对吗?」他问道。
「准确地说,是我的高音。」菲比点头,「它们突然不太想跟我合作了。」
伊森微微一笑,的确是菲比。
「最近嗓子疼吗?沙哑?说话费力?」
「没有。」
「情绪波动大吗?有没有失眠?」
「我睡得还不错。」菲比想了想,「只是昨天————有点被自己烦到。」
「怎麽个烦法?」
「就是突然意识到,」她说得很认真,「如果我唱不出高音,那我还是不是我?」
伊森沉默了一秒。
这不像是普通病人对症状的描述。
更像是一个人,站在自我认同边缘时,抛出来的哲学问题。
他戴上手套。
「我先要检查一下你的喉咙。」
菲比点点头。
伊森示意她坐好,调低了诊疗灯的角度。
灯光柔和,并不刺眼,把喉部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张嘴。」他说。
菲比配合地张开嘴,还顺便补了一句:「我刷过牙了,如果你在意的话。」
「我在意的是你的声带。」伊森语气平静。
他拿起检查器具。
「放松,自然一点,舌头别乱动。」
菲比努力照做,但舌头还是不太听话。
她想了想,索性闭上眼睛。
「我发现,」她说,「只要我不看着别人,它们通常会更温柔一点。」
伊森没有接话,只是微微调整角度。
「发一个「啊」的音。」
「啊」
声音稳定,乾净,没有杂音。
「再来一次,长一点。」
「啊"
伊森观察着声带的闭合情况。
振动对称,没有水肿,也没有发红。
「换一个音。」
「嗯」
声带反应正常。
「咳一下。」
菲比配合地轻咳了一声,没有不适,也没有刺痛。
伊森退後半步,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一遍。
没有结节,没有息肉,没有炎症反应。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一个「唱不出高音」的人。
「你最近嗓子疼过吗?」他问。
「没有。」
「沙哑?灼热感?」
「没有。」
「吞咽不适?」
「除非我在想一些让我尴尬的事情。」
伊森点点头。
「试着轻轻地哼一个音,从低到高。」
菲比照做。
音阶爬升得很顺,直到接近那个位置——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不是断裂。
而是被什麽东西拦住了。
伊森注意到她喉部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病变,更像是肌肉在下意识防御。
他看着那块区域,思考了一瞬。
然後,决定还是加一道保险。
圣光在他掌心悄然亮起,并不耀眼,更像是一种缓慢扩散的波纹。
诊疗室里的空气,轻微地发生了变化。
就在这时——
「你在放光。」菲比突然说道。
他愣住。
治疗术已经完成了。
「——你看见了?」他下意识问。
不对啊,你明明闭着眼睛的。
「不。」菲比摇头,「我是感觉到的。」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分辨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很暖的光,」她说,「像是渗进了我的喉咙里。」
伊森看着她,有些惊讶—这是误打误撞?还是她真的能感知到圣光?
他决定先放下这个话题。
光慢慢散去,诊疗室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可以了。」他说。
伊森把检查器具放回托盘,关掉诊疗灯。
诊疗室重新回到柔和的亮度。
「喉咙没有发炎。」
「声带结构完全正常,闭合、振动都没问题。」
菲比看着他。
「那就是说——它们只是装作不在?」
「更准确地说,」伊森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你,在用力控制一件,本来不需要控制的东西。」
他坐回桌前,「压力会让身体进入一种防御状态。」
「喉部是最容易受到影响的地方之一。
菲比歪了歪头:「所以不是我的嗓子坏了?」
「不是。」
「那是什麽?」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可能最近对某些事情太在意了。」
「可我在意的事情,」菲比立刻接道,「就是我唱不出高音啊?」
————好的,这下成了经典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问题了。
伊森想了想,没有再纠结下去。
「原因是什麽已经不重要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该唱歌就唱歌。」
「唱不出来的音,那就唱不出来。」
「别盯着那个高音不放。」
他擡头看着她。
「等你哪天忘了它的存在,身体自然会放松。」
「到那时候,它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自己回来。」
菲比沉默了两秒。
「我得说,」她认真地开口,「你的治疗方式特别对我胃口。
伊森正准备把病历合上,动作停了。
「对你胃口?」
「对。」菲比点头,「你没有告诉我这里坏了、那里坏了,没有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台需要返厂维修的机器。」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只是说,我的高音在闹情绪。」
伊森在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
————我刚是这个意思吗?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这麽理解。」
「而且你还说它会回来的。」菲比继续说道,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是如果我足够努力」,也不是只要我照你说的练」,而是—它自己会回来。」
伊森一脸懵:「呃,好吧。」
他看电视的时候,觉得菲比是大部分时间正常,偶尔跳脱。
实际接触起来,明显反过来了,绝大多数都在跳脱————
「那个,治疗已经结束了。」他说,「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好。」菲比答应得很乾脆。
但她并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仍然坐在那里,身体放松,目光却很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伊森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所以,」她忽然开口,「医生——你不打算要我的电话号码吗?」
伊森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又太自然,以至於他一时之间没分清,这是玩笑,还是一种非常菲比式的认真。
「我————」他迟疑了一瞬。
菲比已经接着说下去了:「你有女朋友?」
伊森还没来得及回答。
「我是说,如果有的话,也没关系。」菲比立刻补充,「我对不合适的时间点」一向很包容。」
伊森忍不住笑了。
「我现在没有。」他说的很坦诚,「不过————我和前女友还保持着联系。」
「哦。」菲比点点头,「那听起来像是一个正在整理中的状态。」
伊森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管怎麽说——他刚刚给《老友记》里的菲比看了病。
有她的联系方式,听起来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擡头看着她,,语气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其实,你的电话号码已经在这里了。」
菲比眨了眨眼。
「那你是说————」
「所以,」伊森接着说,「如果我把我的号码给你,是不是就可以了?」
菲比的笑容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的。」她肯定地点头:「那回头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当然可以。」伊森说。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号码,递给她:「等你想找人吃饭的时候。」
菲比接过纸条,认真地折好,放进包里:「我通常记得重要的事情。」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医生。」
「嗯?」
「如果哪天我能唱到高音了,」她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伊森笑了:「我很期待。」
菲比离开後,诊疗室安静了下来。
伊森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过了好几秒才真正回过神。
菲比出现在这里。
坐在他的诊疗室里。
就在他面前。
那麽问题来了《老友记》的剧情,还会按照原本的方式继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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