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林而过,深山草木簌簌作响。
阴冷的雾气将整片后山笼罩得愈发幽深压抑。
赵军立在深山树下,冷眼看着谢中铭一行七人遵照他的吩咐兵分两路而去。
谢中铭、谢江、谢明哲三人朝着深山东侧密林走去。
陈胜华则带着谢中毅、谢中杰、谢中文四人往西侧深山行进。
两路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便被密密麻麻的草木遮掩。
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这时,赵军脸上刻意维持的正派模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慵懒阴狠的肆意。
他转过身,慢悠悠走到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坦然落座。
姿态散漫又嚣张。
全然没有半点带队进山剿猎野猪、为民除害的紧绷模样。
“都歇着吧,不用跟着进山。”
赵军随口抬手,淡淡吩咐身后一众民兵,语气里满是懈怠。
话音落下,一名身形瘦小、皮肤黢黑的年轻小伙立刻快步上前。
这人身材单薄瘦弱,仿佛山间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倒。
村里人人都喊他瘦猴。
瘦猴是赵军的远房表弟。
早些年在队里下地干活向来偷奸耍滑、净磨洋工。
手脚懒散挣不上几个工分。
年年分粮都垫底。
日子过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时常饿肚子。
后来是赵军特意将他招进民兵连,靠着民兵专属的壮劳力工分,他才算站稳脚跟,日日有饱饭吃。
自那以后,瘦猴便唯赵军马首是瞻。
事事听从吩咐,对他忠心耿耿,成了赵军最贴心、最听话的跟班。
瘦猴麻利卸下肩头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花生米。
又取出一瓶崭新的红星二锅头和一个干净的玻璃茶杯,一一摆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
他抬手对着茶杯口轻轻吹了吹,拧开酒瓶盖,将醇厚的白酒缓缓倒入杯中。
动作恭敬又细致,带着特意讨好的姿态。
倒满酒,瘦猴抬头看向一脸闲适的赵军:
“表哥,你说谢中铭他们几个人,手里半点利器都没有,真能搞定山里的野猪不?”
赵军端起酒杯,仰头抿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山间的微凉。
他随手捏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眼底翻涌着阴恻恻的笑意。
语气满是笃定的恶意。
“搞定?凭他们赤手空拳?做梦。”
他抬眼望向幽深漆黑的山林深处,嘴角弧度愈发冰冷。
“深山野猪凶悍成性,獠牙锋利、蛮力惊人,往年壮劳力带刀带棍都未必能自保。”
“如今他们被我收走所有利器,徒手进山,要么被野猪咬伤啃残,要么直接葬身猪口,能落个一死半伤,就算他们命大。”
说罢,赵军抬手,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动作尽显肆意。
瘦猴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再次斟满酒杯,顺着赵军的话谄媚附和:
“还是表哥考虑得周全,这就是他们活该!”
赵军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算计尽显,又慢悠悠开口:
“就算他们运气逆天,拼死能打死野猪,到头来又能如何?”
“打下的猎物,功劳、名头、好处,照样得乖乖送到我面前。”
“头功是我的,野猪肉是我的,他们忙活一场,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还得受我拿捏。”
“那是自然!”
瘦猴连忙点头哈腰,语气极尽吹捧。
“表哥是咱们团结大队的民兵连连长,手握实权,秉公办事。”
“谢家那群人不过是下放下来的黑五类,表哥想怎么拿捏他们,就怎么拿捏他们!”
这番话说得赵军心花怒放,连日来被谢中铭顶撞、被谢家拖累错失评优的郁结一扫而空。
他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抬手对着一旁闲散站立的其余七名民兵扬声喊道:
“都过来坐着喝酒歇脚!不用进山忙活,静静等着就行。”
“等谢家、陈家的人拼死把野猪打下来,今天人人都能分到野猪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一众民兵闻言大喜过望,纷纷围拢过来。
落座歇息、饮酒闲谈。
与此同时,深山东侧密林之中。
草木茂密丛生。
山路崎岖湿滑。
枯枝败叶层层堆积,行走起来格外费力。
谢中铭、谢江、谢明哲三人一路谨慎前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丝毫不敢松懈。
谢中铭随手折断两根拇指粗细、结实坚硬的树枝。
抹去枝干上的细枝碎叶,打磨平整后,将其中一根稳稳递到谢江手中。
“爸,你拿着,既能当登山杖借力稳路,关键时刻也能防身应急。”
一旁的谢明哲见状,也立刻动手,快速折下两根更为粗壮的树枝。
简单修整过后,一根紧握在自己手中,另一根递给谢中铭。
三人各自手持一根简易木棍,总算有了些许微薄的防身依仗。
一路翻山爬坡,足足行进了三个多小时。
谢江年岁已高,即便在部队常年训练,身骨硬朗,也经不住这般高强度的山路跋涉。
他渐渐气息不稳、呼吸粗重。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脚步也放缓了不少。
谢中铭察觉父亲状态不对,立刻停下脚步,“爸,您歇会儿再走,不用硬撑。”
谢江却轻轻摆手,强撑着站直身子,“我没事,还能坚持。就是不知道你陈叔他们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遇到凶险。”
“爸放心。”谢中铭语气沉稳,轻声安抚,“陈叔身边有大哥、二哥、三哥陪着,不会出什么乱子。我们先稳住这边的情况,再伺机汇合。”
谢明哲一边手持木棍,用力拍打身前高过人头的芭茅草。
拨开遮挡视线的杂草荆棘,一边满心愤懑地开口:
“这个赵军心思歹毒,摆明了就是不安好心!”
“故意收走我们所有的尖刀、棍棒,连根像样的工具都不留。”
“又刻意把我们拆分兵分两路,削弱我们的战力。”
“就是巴不得我们在山里出事,死在野猪嘴里!”
谢中铭面色冷峻,眼底寒光沉沉,淡淡开口:
“他从头到尾就是冲着我们谢家来的。”
“团结大队年底评不上先进大队,他不从闹事作恶的陈长青、冯桂香身上找原因,反倒一味怪罪我们,觉得是我们频频出事、扰乱大队秩序,心里早就记恨上了我们。”
“这根本不讲理!”
谢明哲越想越气,语气愤愤不平。
“从头到尾都是别人主动招惹我们!是陈长青恶意骚扰嫂嫂们,是冯桂香撒泼造谣、蓄意冲撞四嫂,差点害得四嫂流产。”
“明明是他们败坏大队风气、破坏团结,凭什么算到我们头上?”
“难道我们就要一味忍气吞声、任人拿捏吗?”
谢中铭转头看向年少气盛的弟弟,眼神坚定,语气沉稳有力:
“寻常委屈、旁人刁难,我都可以忍,为了家人安稳,退让几分无妨。”
“但谁敢欺辱我们谢家的女人、孩子,这口气,我半步不让,这辈子都不可能忍。”
一旁的谢江闻言,眼底露出欣慰之色,抬手轻轻拍了拍谢中铭的肩膀,语气郑重:
“好样的,不愧是我谢家的男儿。”
“身为谢家的男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都要拼尽全力护住家中女人孩子。”
“爸,放心,我们兄弟几人不会让家里的女人孩子受委屈。”
父子三人低声交谈几句。
正准备继续往前探查。
静谧幽深的密林之中,忽然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粗重的哼哼声。
那是野猪叫声。
夹杂着厚重的蹄掌踏地之声,若隐若现,格外突兀。
三人瞬间噤声,神色一凛,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警惕。
多年的部队协同作战经验,让他们无需多言,默契十足。
三人快速对视一眼,彼此交换眼神,抬手比出噤声、合围的手势。
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缓步靠近。
谢中铭手中简易木棍紧紧攥实,掌心微微发力,借着草木掩护,弯腰俯身,小心翼翼拨开层层杂草,往前慢慢探查。
可当看清前方景象的那一刻,三人浑身一震。
谢中铭心脏骤然收紧,警铃大作。
眼前赫然是一处隐蔽的山坳,正是野猪的老巢!
偌大的山坳里,黑压压挤满了野猪,数量远超三人预料。
粗略看去,成年野猪足足有十几头,体型壮硕凶悍,浑身黑毛粗硬竖立。
嘴中伸出的獠牙寒光凛冽,最短的都有一尺多长,锋利无比。其
中一头伫立在最前方的公野猪,体型远超其余同伴,肩高体壮,獠牙足足有一尺半长。
这是野猪王?
除了成年野猪,山坳角落还挤着七八头半大的野猪崽子。
虽未长成,却也个个矫健灵动,攻击性极强。
大大小小加起来,足足二十余头野猪盘踞在此。
三头人手,面对二十余头凶悍野猪,其中还有一头战力恐怖的猪王。
差距悬殊到令人心底发寒。
根本没有半点抗衡的余地。
谢中铭眉头死死拧起,压低嗓音,“数量太多,我们三人根本应付不来,不能硬拼。”
谢江面色凝重,目光沉稳扫视全场,沉声开口:
“赵军故意拆分我们人手、收走所有利器,就是算准了我们会落单遇险,故意整我们。”
“就算我们现在折返求救,赵军也绝不会派人支援,只会借机刁难、冷眼旁观。”
谢明哲紧绷着脸,低声道:“爸,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等着野猪发现我们!”
谢江短暂沉吟,迅速做出决断,语气果断:
“唯一的办法,去把你陈叔和其他三个哥哥叫过来。”
“我们七人齐聚,齐心协力,才有机会对抗这群野猪。”
谢中铭点点头,看着谢明哲,道:
“明哲,你立刻沿着我们来时的记号,快速去和陈叔他们汇合,把这边的情况如实告知。”
“好!”谢明哲立刻应声。
常年部队集训,他们早已养成默契。
进山沿途都会隐秘留下草木折弯、石块摆放的专属记号,绝不会迷路。
“我和爸留在这里守住野猪窝,不贸然惊动猪群,等你们全员汇合,再一同围剿。”
谢中铭快速补充,眼神坚定,“路上小心,速去速回。”
谢明哲点头应下,不敢耽搁,转身飞快朝着深山西侧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西侧密林之中,陈胜华带着谢中毅、谢中杰、谢中文四人,一路谨慎探查。
他们沿途不断修整手中木棍,找来尖锐石块,一点点将木棍顶端削得锋利尖锐,临时做出几把简易长矛,以备应急防身。
没过多久,疾驰而来的谢明哲便追上了四人队伍。
他快步上前,“陈叔,大哥、二哥、三哥,东边发现野猪老巢!里面有十几头成年野猪,还有七八头猪崽子,总共二十余头,还有一头体型巨大的猪王,四哥和爸不敢贸然动手,让我来喊你们过去汇合!”
谢明哲一口气不歇。
迅速说完那边的情况,他胸膛急剧起伏着。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不敢迟疑,立刻跟随着谢明哲,快步朝着东侧野猪窝的方向赶去。
一路疾行。
临近山坳外围,谢明哲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随即回头压低声音,郑重叮嘱:
“大家小声行动,前面就是野猪窝,千万谨慎,别出声,别惊跑野猪,也别贸然惊动猪群!”
众人纷纷点头,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简易长矛,弯腰俯身,顺着草木缝隙,蹑手蹑脚朝着山坳中心缓缓靠近。
每个人心头都紧绷着一根弦,做好了随时搏命的准备。
可当众人小心翼翼拨开最后一层遮挡的灌木丛,看清山坳全貌的瞬间,所有人浑身一僵,脚步骤停。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方才盘踞在此、密密麻麻的二十余头野猪尽数消失不见。
偌大的山坳空空荡荡,寂静得可怕。
地面一片狼藉,遍地都是折断的树枝。
踩踏粉碎的野草。
泥土翻卷凌乱,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蹄印。
还有一滩又一滩尚未干涸、刺目的暗红血迹,零零散散浸染在泥土枯草之中。
本该留守在此的谢江、谢中铭父子,踪迹全无,杳无音讯。
一瞬间,所有人脸色煞白,心头警铃炸响。
极致的恐慌与危机感瞬间将所有人笼罩。
地上的血迹斑驳刺眼。
不知是凶悍野猪留下的,还是谢江、谢中铭父子遇险负伤的鲜血。
“爸和四哥去哪了?”
谢明哲慌了神。
眼见着此处只剩满地狼藉与刺眼血痕。
众人心脏狂跳,呼吸骤然急促。
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身形,目光慌乱又急切地扫视着整片山坳与周边密林。
就在众人满心惶恐、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谢中文瞳孔骤缩,声音陡然发颤,抬手猛地指向身侧陡峭的悬崖边缘,失声急喊:
“快看!悬崖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