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坊没厨房，一直都是外面饼店送午饭过来。
板车吱呀响，饼店老夫妻笑呵呵地推车进了榨坊。
“娘子们还不快些洗手？今天可是逢五的日子哦。”
刘巧跳起来：“哎呀，我都忘了。”
“快快快，洗手吃饭了。”
“春花，李婶子快来吃饭了。”
“丫丫，快过来！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快来吃饭。”
“今天有肉肉！”
初五、十五、二十五这几个日子，赵暖会额外给饼店老夫妻两百文，给女工们买肉加餐。
刚开始那两年随州没人养猪，屠夫从外面赶猪回来杀，自然贵。
现在随州百姓能混饱，屋前屋后种点东西也不用全部进自己嘴了，就养起牲畜来。
屠夫不用跑一两百里出去赶猪，猪肉肯定便宜不少。
两百文一开始只能买五六斤猪肉，现在能买十斤。
猪肉降价，赵暖也没有缩减预算，还是两百文。
以前是肉末煮汤，或者包在杂粮饼里吃。
现在是直接做成炖肉、红烧肉，再加上些菜头或者土豆、萝卜，直接满满三大盆子。
老头儿给女工们打肉，老太婆负责分杂粮饼子。
肉一人一碗，饼子不限量，管够。
肖雪芽是最后出来的，她看了一下菜盆：“今日这肉好像多了？”
老太婆点头：“早上小白兄弟嘱咐我们，说是榨坊多了一二十号人，赵娘子又给添了一百文肉钱。”
梁春花听到这话，原本香喷喷的红烧肉顿时带着些苦涩。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不远的罗小妹。
罗小妹没听到这边的说话声，她看到女儿碗里满满的肉后，心里一抽一抽的。
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也抬头，就迎上了梁春花的目光。
两道目光一触即开，各自低头吃饭。
傍晚下工后，等女工们都走了，梁春花将几户女人都叫到了一起。
“春花，有啥事儿？”庄嫂子下工了还在洗葛根，手冻得通红。
梁春花深吸一口气，说道：“今儿这事明面上说起来是我家的，但也跟大伙都有关。”
听她这样说，几户女人脸色都变了。
还有最近刚刚吃饱不用担心被欺负的小丫头们，也都缩到了大人身后，像是鹌鹑一样挤作一团。
“春花啊，可是……”上了年纪的齐婶子脸色煞白，“可是咱们做错了什么，惹肖管事跟赵娘子不开心了？”
瘸腿的丁大娘牵着她的小孙女浑身都在抖：“我可以改，可以改的。”
梁春花一家将目光投向罗小妹，罗小妹肩膀一缩。
她的四个女儿很是害怕，围在娘亲身边。
“梁婶子，是……是我家做错事了吗？”十岁的王大丫全身都在抖。
“不是。”梁春花不敢看几个小姑娘的眼神，说道，“肖管事有意让我做个小管事，让咱们跟榨坊签长工合约。”
“哎呦！”齐婶子猛地一拍大腿，“那这是好事儿啊！”
庄嫂子拍拍胸口：“春花妹子，你吓死人了！咋滴，怕我们嫉妒你可以当管事啊？”
李幺娘眉头一皱，辫子一甩：“不是怕你嫉妒，是怕王家嫉妒。”
“哎，这话怎么说？”庄嫂子将袖子放下，有些好奇。
“幺娘！”梁春花扯了扯李幺娘袖子。
“有什么不能说的！”李幺娘甩掉梁春花的手，“我嫂子没跟赵娘子、肖管事说罗姐姐家的情况。”
“这……”其她几户女人皱着眉，将目光看向罗小妹家。
若只是在榨坊暂住，那这事儿说不说问题不大。
可现在庄子上的人都分了村，自己几户没有分，那就很明显了。
赵娘子可怜自己这些人，想要给大家一个生计。
能常年帮榨坊做工，她们求之不得，可罗小妹家的确是个麻烦。
“娘我不走。”王三丫六岁了，她能听懂大人说的话。
“我也不走。”四岁的王小丫还有些懵懂，但听到姐姐说不走，她马上警觉起来。
罗小妹没说话，只是嘴唇煞白。
梁春花跟李幺娘对视一眼，继续演戏。
李幺娘用力跺脚：“谁愿意走？咱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倒不是在怪周家，而是世道就如此。
女人总是处于团体的底层，唯有榨坊让她看到了向上的希望。
丫丫双眼含泪，扯着梁春花裤腿：“娘，丫丫不要走。外面……有哥哥打我。”
庄嫂子家的大丫没了，二丫跟丫丫差不多年纪。
见此好朋友丫丫哭起来，她也哭起来。
“呜呜呜，娘，二丫也不走。二丫不要像姐姐流血，会死。”
庄嫂子看着哭得伤心的女儿，她心一横，对着罗小妹一家跪下。
“罗妹子，你就当是嫂子求你了，你自己走吧。”
女工说在榨坊做事还能得免费的名字，她不想自己的孩子继续混在一堆“丫”中间了。
“我……我……”罗小妹双眼通红，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庄嫂子，再看看齐婶子、丁大娘一家。
她们没有说什么，但目光表明一切。
“不不不，梁婶子。”王大丫抱着梁春花的腿，“您求求赵娘子，肖管事。我爹他们不要我们了，以后肯定也不会来找我们的。”
“对啊，梁婶子。”
“婶娘，您不喜欢三丫了吗？”
“呜呜呜，四丫不要走。”
李幺娘瞪着大丫：“你们几个王家的种说了不算！王家有多不要脸你们也比我清楚。”
“我发誓！”王大丫举起手，然后回头焦急地喊罗小妹，“娘，娘，您发誓啊！”
“发誓有什么用？”李幺娘继续逼迫，“除非……除非跟你娘去官衙落户，改姓成罗。”
李幺娘这话一出，其他人都震惊的看向她。
“怎么，我说错了吗？”
丁大娘皱眉：“王家知道了怕是不肯。”
“不是撵出来不管了吗？”
“这……好像幺娘说得也对。”丁大娘家的小儿媳边点头边说，“王家若是来吵闹，不正好说明王家以后会给咱们、以及榨坊带来麻烦？”
李幺娘点头：“就是，那还不如现在让罗嫂子一家走。”
王大丫猛地回头，呵斥自己娘亲：“您还在犹豫什么！是忘了半夜抱着光溜溜的四丫，被王家赶出家门；还是忘了二丫饿到跟狗抢食！
还是说您要看着我跟几个妹妹挣扎长大，最后却要被他们以长辈之名卖掉！”
“不不不，”罗小妹浑身一颤，“改，你们四个都要改！”
是自己糊涂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怎么还能犹豫呢？
罗小妹目光坚定：“娘这就带你们去找赵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