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手抽了张面巾纸,裹住它,拎起,走到厨房水槽边碾碎,冲进下水道。又绕着屋子慢走一圈——墙角、窗缝、橱柜底下,干干净净,再无第二只。大概是顺着门底缝隙溜进来的。
他站着看了会儿。这房间,和莉莉当年亲手布置的公主房,竟出奇地像:同一种粉调的软装,同一种把生活过成童话的小心思。原来女孩子的心,真的会悄悄长在同一片土壤里。
出来时,他把门带上,对赵妙妙笑了笑:“没了,扔掉了。别怕。”
“天啊……太感谢了!我从小见虫就腿软,刚才魂都飞到阳台外头去了!”
“不值一提。我先回去了。”
“孔先生,进来喝杯咖啡吧?我自己磨的豆子。”
“不了,还有事。”他侧身进了电梯,按下负一层。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赵妙妙望着合拢的金属门,无声笑了。
这位跺跺脚商圈都要晃三晃的大人物,眼神躲闪的样子,倒像个刚偷吃糖被撞见的中学生。她早看明白了——那点慌乱、那点克制、那点藏不住的温柔,全写在他睫毛低垂的弧度里。
孔天成回到公寓,关上门,靠在玄关墙上,久久没动。
赵妙妙那样鲜活、那样真实,眉眼轮廓又偏偏像极了莉莉。有时他恍惚觉得,莉莉回来了,只是换了种活法,在他眼皮底下笑着、怕着、依赖着他。
可下一秒,理智又猛地刺醒他:不能。
赵妙妙不是谁的影子,更不该背负另一个人的过往。这样想,既伤她,也辱了莉莉。
他用力晃了晃头,像要把那些纠缠的念头甩出去。
商场上他向来雷厉风行,谈判桌上一句话能定生死,可唯独面对“莉莉”这两个字,他永远卡在半途,再也跨不过去。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什么时候,他孔天成也学会犹犹豫豫、拖泥带水了?
当晚,他就订好了搬家公司。
那栋临江的豪宅,本就是为婚礼预备的。
只是婚期未定,莉莉先走了。
孔天成终究没卖那套老房子,自己搬进去住了。
第二天傍晚下班,他径直去了豪宅。
接连数日,他再没踏进公寓半步——像是躲什么,可赵妙妙的笑却总在脑中浮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心里闷得发慌,连着几晚灌酒。想醉,却越喝越清醒;想忘,偏记得一清二楚:那人不是莉莉,是赵妙妙。
可偏偏有几次,脚不听使唤似的往公寓方向拐,仿佛还盼着能撞见她。
有些事,美得扎眼,就再也拔不出来。心口那个结,硬邦邦地硌着。
他在豪宅住了整整一周。白天仍是雷厉风行的孔老板,公司事务条理分明,一切稳稳向上走。
难得清静,诸事顺遂。
可一到下班点,他就卡在路口:回公寓?还是回豪宅?第二天,他调转车头,又驶向了公寓。
没见着赵妙妙。心里空了一块。她搬走了?
连着两天,人影不见,倒是在停车场瞥见了她的车。
原来她还在。可一次也没遇上,他竟有点失落。
第三天清晨,停车场里真遇上了。
赵妙妙一怔,随即笑着开口:
“好久不见啦,孔先生,您也上班?”
“嗯,赵妙妙小姐,您也是。”
“对,我正要去公司——车昨儿打不着火,今早拖去修了,这会儿得打车。拜拜哦!”
“打车?这个点不好拦。我顺路送你吧。”
话一出口,他才觉唐突。是不是太急了?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怕打扰您呢。”
“不打扰。你在哪家公司?说不定真顺路。”
“您把我放到商业区停车场就行。”
“你也在这片上班?巧了。”
“可不是嘛!特意挑的这份工,离家近、待遇好,刚入职没几天,挺满意的。”
“快上车,别迟到了。”
赵妙妙看了看表,笑着点头,拉开车门坐进来,还朝他道了谢。
孔天成一路将她送到停车场。她下车后冲他挥手,笑容明朗,拎包小跑着往前奔,一眨眼便融进人流里。
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他胸口忽然踏实下来。
原来,自己是真的开始习惯她了。
这算什么?喜欢?
可又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当初,分明是把她当成了莉莉的影子。
他顾不上细想。相处久了,他只清楚一点:赵妙妙待在他身边,心里就安稳。不管为何,这种踏实感,他舍不得丢。
后来,搭车成了常事。有时早上她坐他的车去公司,有时下班后,她端着饭盒敲开他家门。
“孔先生,您尝尝!我做的咖喱饭,自己超爱吃的,给您带了一份,别嫌弃啊。”
“我也爱吃咖喱饭,谢谢。”
“客气啥!这几天老蹭您车,怪不好意思的。”
“邻里之间,哪用这么见外。”
“对了,车修好了,明儿就能自己开了——真谢谢您啊,孔先生,这几天辛苦您啦!”
这话一落,孔天成心头莫名一沉。
他甚至暗自希望那车永远修不好。
那样,每天清晨,他都能载她同行。
他贪恋这种平淡却温热的日子:
早晨碰一面,傍晚见一眼,像注定好的缘分。
赵妙妙这姑娘,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其实,最近赵妙妙心里,也不大舒坦。
起初,她清楚自己接近孔天成的用意,也明白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目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却悄悄起了褶皱。
这些年她见过的人太多,形形色色,来来往往,却从没遇过像孔天成这样的人。
他沉得住气,也扛得起事;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妥帖周全;举手投足间是刻进骨子里的分寸感,眉眼清俊,身量挺拔,活脱脱一副教科书式的绅士模样。
有时赵妙妙会盯着手机里莉莉和孔天成的合照发呆,胸口发闷——怎么偏偏是她?怎么偏偏是莉莉?而自己呢?不过是个借壳上场的影子,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罢了。
她把和孔天成相处的点滴、那些细碎又真实的瞬间,都讲给了诸葛明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