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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破纸变成命根子了

    “让开!”

    一个穿着杭绸棉袍的胖掌柜,满脸通红,一脚把前面挡路的挑夫踹了个趔趄。

    不是他想打人。

    是他已经在这张皇榜前面,从寅时排到了辰时,前面还有四十三个人。

    昨夜他还在这张榜下面破口大骂:“朝廷拿破纸抢钱!”

    今早天没亮,他就让两个伙计抬着一口精铁打造的银箱,踩着半尺厚的泥雪,一路从码头狂奔到市舶司门口。

    银箱砸在地上,箱盖掀开。

    白花花的碎银子在初冬的冷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开户!老子要开户!”

    胖掌柜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喷在皇榜上。

    那上面盖着户部和皇家银行的大红印。

    “即日起,天津市舶司结关纳税,只认海防专项龙票。无龙票者,按走私论处,连人带货,充公水师!”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昨晚这些人还聚在酒楼里,拍着桌子赌咒:“老子就算把船烂在港里,也不兑那张破纸!”

    今早,全来了。

    而且来得比谁都急。

    一个穿着高丽服饰的参商,急得把头上的黑笠都抓了下来,用生硬的官话吼:“我昨天还说这是纸!今天是纸也得兑!我的船上有三千斤高丽鲜参!不结关,全烂在舱里!”

    “烂?”

    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牙人冷笑。

    “这时候急了?大圣皇家银行在你们高丽釜山港都开了分号,来的时候干嘛不提前兑好龙票?”

    高丽参商满脸悔恨,捶着大腿嚎道:“我哪知道这纸在天津港比真金白银还硬!在老家,大伙儿都当那是朝廷骗银子的废纸,谁敢拿真金白银去换啊!”

    “现在信了?”牙人嗤笑一声,“告诉你,不结关不是烂,是人被抓,船被扣,货充公。你那三千斤鲜参,明天就挂上海防总局的充公清单,当军饷发下去!”

    高丽参商的脸,唰地白了。

    人群越挤越厚。

    有人抱着账册,有人扛着银箱,有人连鞋都挤掉了一只,光着脚在泥雪里蹦。

    “开户!”

    “我要兑龙票!”

    “先给我办!我那两艘满载江南生丝的福船正等着发往釜山,再不结关出港,全得在底舱里返潮发霉!”

    市舶司门口的皇家银行临时柜台,已经从三个加到了八个。

    八个账房先生,八架红木大算盘,手指拨得飞起。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像一场暴雨砸在瓦顶上。

    一个账房先生头也不抬,手速快得只剩残影。

    “下一位!”

    “叫什么商号?”

    “周记绸缎庄!带了三千两现银!”

    绸缎商急切地把沉甸甸的银袋推上去,“全换成龙票!市舶司那边正等着验票结关呢!”

    账房先生头也不抬,眼神一扫成色,手中算盘拨得飞起,毛笔蘸墨,龙飞凤舞。

    片刻。

    三十张一百两面额的崭新龙票,拍在柜台上。

    “足平银三千两收讫!拿好票,自己去那边市舶司衙门排队交税!下一个!”

    那绸缎商一把抓起龙票,手指都在颤。

    他昨晚还在骂这纸是朝廷抢钱的把戏。

    今天,他把这张纸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自己的命根子。

    “下一个!”

    队伍继续往前拱。

    有人等不及,直接从队伍里挤出来,抱着银箱冲到柜台侧面。

    “我先!我加钱!我给佣钱!”

    “排队!”

    维持秩序的银行护卫,刀鞘一横,把那人顶了回去。

    “皇家银行办的是皇差,不收好处,不插号。谁敢插队——”

    护卫统领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人群。

    “断腿。”

    那两个字,像两盆冰水,把所有人浇了个透心凉。

    没人再敢往前挤了。

    但队伍的蠕动速度,反而更快了。

    每一个人都在心里盘算:早一个时辰开户,早一个时辰拿到票,早一个时辰让船出港。

    多耽搁一天,就是一天的货损。

    多耽搁两天,船上的鲜货就能臭成一堆喂鱼的垃圾。

    胖掌柜终于排到了柜台前。

    他一把将银箱推上桌面,箱盖掀开,碎银子滚了一桌。

    “全入!全入!”

    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我这一万两碎银,全换成龙票!一百两的给十张,剩下的全要五十两!”

    账房先生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

    胖掌柜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乱跳。

    “我船上装的是苏杭绸缎,整整两万匹!绸缎是不怕冻,可这渤海湾眼看就要上冻封海了!这两日要是再拿不到票结关出港,船被死死冻在码头上就得干熬到开春!我拖得起那一天的三百两仓钱吗!”

    账房先生没再废话,低头拨算盘。

    噼里啪啦。

    胖掌柜死死盯着账房手里的毛笔。

    那支笔每动一下,他的心就跳一下。

    直到十张一百两、一百八十张五十两的龙票,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胖掌柜一把搂进怀里,像搂住了自己的亲儿子。

    “有了……有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转身就往码头跑。

    连银箱都不要了。

    街边羊汤摊的热气,袅袅升起。

    赵三刀端着粗瓷大碗,蹲在摊子侧面的避风处。

    左手死死攥着一沓龙票,右手正从漂满油花的汤里,挑起一块颤巍巍的羊腿肉。

    旁边还并排蹲着三个昨天刚领了厚赏的熟面孔:带刀疤的横肉老兵、废了气海的千机锐士,以及那个差点被抢了票子的老实墩军。

    算上赵三刀。

    四个伤残老卒,四条烂命。

    搁在昨天,这港口里谁拿正眼瞧他们?

    “赵哥,这票子……真能当银子使?”

    孙老实压低声音,手里死死捏着一张一两面额的龙票,眼睛还怯生生地瞟着市舶司的方向。

    他一辈子被军头盘剥惯了,哪怕昨天大帅替他做主保住了钱,现在兜里揣着巨款,说话声音还是止不住发颤。

    “瞧你那点出息。”

    赵三刀吐出一块碎骨头,嚼得满嘴流油。

    “现在就是拿现银摆在老子面前,老子都不换!刚才老子去兑换窗口看了一眼,那些平时鼻孔朝天的商贾大户,今天一个个跟疯狗似的,天没亮就在泥雪里排队,连鞋都挤掉了一地。真金白银一箱一箱往柜台里砸,就为了换咱们手里这几张纸。”

    他用油腻腻的手指弹了弹手里的一百两龙票,咧嘴一笑。

    “连那帮钻钱眼里的奸商都在抢,你说这票子靠不靠谱?反正晌午前是轮不到咱们去凑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