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肉汤的白汽,在几个老卒头顶打了个旋。
刘大彪摸了摸胸口那道骇人的长疤,端起粗瓷大碗“咕咚”灌下一大口滚烫的羊汤。
“那就先吃!”
他用手背一抹嘴角的油花,满脸横肉挤出一个舒坦的笑:“吃饱了,才有力气花钱!”
旁边,废了修为的千机锐士铁铮依然没出声。
他只是蹲在避风处,默默撕咬着羊肉。原本眼底那股等死的死灰气,此刻散了个干干净净。
一顿饭的功夫。
赵三刀将碗底的最后一口肉汤扒拉干净,粗瓷空碗往矮桌上重重一搁。
“砰。”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一两面额的龙票。
仅剩两根手指的右手夹着这张薄薄的云纹纸,往油腻腻的桌面上猛地一拍。
“掌柜的!结账!”
“四个人的特大碗底汤,加五斤切顶盖肥的羊肉,八张肉饼,多少钱?”
羊汤摊那五十多岁的矮胖掌柜,急得满头大汗。
他探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云纹纸,手立刻抖了起来。
“军、军爷……”
他搓着手,脸憋得通红。
“换!换得开!”
矮胖掌柜不仅没嫌麻烦,反而两眼放光,一把将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他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大钱袋,里头全是沾着油烟味的铜板。这港口人来人往,他一早上的流水其实不少。
“军爷,您几位点得多,这顿饭算下来得将近三百文。按官价,一两龙票兑一千文,小店该找您七百文。”
矮胖子咬了咬牙,把大钱袋往桌上重重一拍。
“小店给您找七百五十文!多出的五十文,算小店孝敬几位军爷的!”
赵三刀一愣。
他当了二十年水师,头一回听见吃顿饭还能多找钱的。
“你疯了?”赵三刀低头看看那张纸,又看看掌柜的,“老子给你一千文的票子,吃你三百文的饭,你倒多找我五十文?你这买卖还干不干了?”
“干!怎么不干!”
掌柜急切地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那张云纹纸。
“现在满港口谁不知道,龙票是皇上发的命根子!今天市舶司那边,拿不出龙票连船都封了!我把这张票子留着,转手卖给那些大商号,他们绝对抢着要!我多找您五十文,还能白赚几碗汤钱呢!”
赵三刀挠了挠头,刚想伸手去接那串铜板。
旁边蹲着的孙老实,却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赵三刀。
“老赵。”
孙老实怯生生地眯着眼,斜睨着街那头。
“有、有热闹。”
赵三刀回头。
街角处,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商贾,正一边擦汗一边往这边狂奔。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玉扳指的中年男人,身上的狐裘大氅油光水滑,跑得气喘吁吁。
他一眼就看见赵三刀手里那张还没被掌柜收走的龙票,眼睛瞬间冒出绿光。
“慢着!军爷慢着!”
玉扳指冲过来,一躬到地,腰弯得比虾米还低。
“打扰了。小的姓钱,做茶叶生意的。想跟军爷……换点龙票。”
掌柜的一看这架势,急了:“哎哎哎!钱大掌柜,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几位军爷的龙票,已经定好要在小店换了!”
“你一个卖羊汤的,凑什么热闹!”
钱掌柜一把拨开矮胖掌柜,转头看向赵三刀,张嘴就是一记狠的。
“军爷!一两龙票,小的出一两一钱现银换!”钱掌柜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纸,又火热地看向四个老兵鼓囊囊的怀兜,“碎银我给足称,这顿汤钱,我也替几位军爷结了!要是几位军爷身上还有多余的票子,小的全按这个价收!有多少要多少!”
赵三刀没立刻答应。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打了补丁的旧棉甲,靴子上全是泥。
再抬头,钱掌柜狐裘大氅,玉扳指,腰间的玉佩少说值百两。
昨天在码头,就是这人的商船靠岸卸货。赵三刀他们这群眼看就要被踹回老家退伍的残兵,被上头当杂役抽调去栈桥边维持秩序。钱掌柜站在船头,眼皮都没抬。
只跟管事说了一句:“让那几个叫花子一样的丘八站远点,别碰坏了我的茶箱。”
赵三刀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里的龙票翻了个面。
“昨天。”
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叫俺什么?”
钱掌柜的脸,唰地白了。
他身后的三个掌柜,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军、军爷……”
钱掌柜的舌头打了结。
“昨天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泰山?”
赵三刀笑了。
“老子就是个断指的残废老兵。不是泰山。”
他把龙票往钱掌柜面前一递。
“不过你既然愿意加钱换,老子也不跟你矫情。一两一钱,说好了。”
钱掌柜整个人松了下来,双手接过龙票,手指都在颤。
他身后的掌柜立刻捧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碎银,一两一钱,足称!”
赵三刀接过布袋,掂了掂。
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缺了三根指头的手。
这只手,以前只配拿残刀、捡烂铜钱。
今天捏着一张让大商贾弯腰的纸。
他转身,把布袋往孙老实怀里一扔。
“拿着。咱兄弟几个,今天吃够了。”
孙老实接住沉甸甸的布袋,怯生生地眯起了眼睛。
“老赵,这……”
“拿着。”
赵三刀跟身边的铁铮、刘大彪、孙老实对视了一眼。
“听懂没?”赵三刀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牙齿,“这群奸商急着要票子,这玩意儿真能下崽儿!”
几人毫不犹豫地扯开打着补丁的旧棉甲,把贴肉藏着的那一沓沓云纹纸全掏了出来。
“掌柜的。”赵三刀冲刚才的钱掌柜喊了一声,“俺们兄弟几个,昨天一共发了上千两的抚恤。现在掏出一半来,凑个五百两的整数。”
周围的人群瞬间死寂。
五百两?!
这几个穿得跟叫花子一样的残兵,手里竟然攥着五百两的巨款!
“剩下的一半,俺们兄弟自己留着当传家宝!但这五百两……”赵三刀把厚厚一沓龙票往钱掌柜面前重重一拍,两根残指敲了敲桌面。
“刚才换一张,老子算你一两一钱。现在这可是整整五百两的大数!够结清你那艘大船的关税了吧?”他歪着头,粗粝的嗓音透着股兵痞特有的混不吝,”想一口吞,价得涨涨。一两一钱五分!少一个大子儿,老子立马拆散了卖给别人!”
“我换!!砸锅卖铁我也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