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甸甸的铁皮大箱,被几个伙计连滚带爬地抬过来,当街重重砸在羊汤摊前。
箱盖掀开。
白花花的银锭,在初冬惨淡的日光下,瞬间刺痛了整条街的眼睛。
钱掌柜生怕旁边的大商贾截胡,几乎是整个人扑在桌上,一把抢过那五百两龙票,死死护在怀里。
五百七十五两现银,分装在四个粗布口袋里,沉甸甸地塞进了老兵们的怀中。
五百两的纸票,就这么站在街边喝顿羊汤的功夫,硬生生多生出了七十五两现银!
羊汤摊的矮胖掌柜,连同周围一圈百姓、商贩,全看直了眼。
眼珠子红得能滴出血。
他们这辈子也没听过这种邪门事——朝廷发的军饷还没捂热乎,竟然能在街上自己“下崽”!
赵三刀一把抓起沉甸甸的银袋子,死死揣进怀里。
初冬的邪风刮过。
他紧了紧漏风的破棉甲,咧开嘴。
胸口贴肉的地方,剩下的那半卷龙票硌得人生疼。
薄薄的一层纸,却比他腰里那把断刀还要硬气。
天擦黑了。
天津港的码头上,火把与防风灯笼次第亮起,把半边天映得亮如白昼。
皇家银行的临时柜台不仅没撤,反而被逼着连夜又加了四条长案。
排队换票的人,死死咬在队伍里,从市舶司门口一直蜿蜒到了港口的栈桥。
那股子狂热的劲头,像在抢命。
这喧闹声顺着初冬的海风,一路飘上了市舶司衙门的二楼。
二楼,昏暗的窗格后。
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年轻主事,正垂眸俯瞰着这一切。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透的残茶。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条流淌着金银的长龙,而是死死锁在码头边缘,那艘巨大的高丽商船上。
那是打着高丽王族旗号的官船。
从靠港到现在,这艘船压根没踏进过皇家银行的门槛。账册上空无一文,龙票更是半张没有。
“查过了?”
主事头也没回。
身后的阴影里,一名市舶司缉私巡检单膝点地。
“回大人。这帮高丽人知道海关不收现银,但嫌走皇家银行会留下货底账目,死活不肯换龙票。正仗着王室的旗号,准备趁夜把三百根紫檀和五百斤人参,直接卸往私仓。”
巡检顿了顿,声音转冷。
“他们觉得,大圣刚刚在东瀛立威,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高丽翻脸。”
主事没说话。
他只是将杯中的残茶,随手泼在窗台上。
冰冷的茶水顺着青砖缝隙滴落,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碎成一朵朵暗痕。
“扣船。”
身后的阴影中,只余一声抱拳领命的甲叶摩擦声,人已无声退下。
片刻后。
码头上,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铁甲摩擦声,强行撕破了黄昏的喧闹。
二十名市舶司巡丁,手执婴儿手臂粗的铁链,像暗夜里的幽灵,直奔那艘高丽商船。
船头,坐在太师椅上督工的胖管事浑身一震。
前一刻,他正舒坦地端着一把刚用沸水烫透的紫砂壶,壶嘴里飘着极品大红袍的暖香。
他甚至还在盘算,今晚给市舶司的官爷塞金子时,要不要顺带挑两个高丽婢女送过去,权当结个善缘。
然而下一瞬,甲板上急促的铁链碰撞声,直接砸穿了他的美梦。
手里的紫砂壶“啪”地一声砸碎在甲板上。
胖管事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满脸横肉乱颤,指着来人厉声大喊:“你们干什么?我们是高丽王室的船,市舶司的提举大人知道的!”
巡丁头目根本没理他,单手猛地一挥。
“卸货的人,全部扣下!货物,就地封存!”
话音未落。
海面上,两艘挂着“大圣海防巡阅总局”铁牌的新编水师快船,如同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左一右轰然靠上了高丽商船。
船舷上,身穿新制式军服的水兵,手持长矛,面无表情地立成两排。
一名海防总局缉私校尉,带着四名持刀水兵,直接踩着跳板跨上甲板。
胖管事见水兵上船,咽了口唾沫,硬换上一副倨傲的面孔。
他从袖里掏出一面刻着高丽王族图腾的金牌,在校尉面前晃了晃,顺手往校尉怀里塞去一锭沉甸甸的金子。
“这位军爷,有点私货没报关。抬抬手,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校尉连看都没看那面金牌和金子一眼。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拔刀。
刀背“啪”地一声,裹着军汉恐怖的蛮力,狠狠抽在胖管事的肥脸上!
“呃啊——!”
胖管事惨叫一声,半口牙齿混着血水喷出,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重重栽倒在甲板上。
那块代表着高丽王室颜面的金牌,骨碌碌滚到了一边。
校尉上前一步,军靴死死踩在那面金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高丽王室?”
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码头。
“在我大圣的海域,不认王室,只认龙票。”
校尉猛地一挥手,直指暗舱里满载的高丽人参和紫檀。
“按皇榜新规,拒以龙票结关者,连人带货,充公!”
“你……你们怎么敢!这是大王的船……”
胖管事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校尉的腿。
“我愿意补税!我愿意罚银!十倍开户!只求把船还给我!”
校尉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滩烂泥。
“船?”
他一点点把腿抽出来,军靴踩得甲板咯吱作响。
染血的刀尖,在胖管事的眼前晃过。
“你还没弄明白一件事。”
“大圣的规矩,不是用来商量的。”
“是用来定生死的。”
“已经充公了。人,进水牢。货,入库。”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带走。”
两名水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胖管事,像拖死狗一样,直接从跳板上拖了下去。
码头上。
刚才还在排队开户、吵嚷不休的商户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看着那艘被贴上白色交叉封条的高丽商船,看着胖管事在泥水里被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
数千人的队伍,鸦雀无声。
只有初冬的海风,呜咽着刮过那些高悬的风灯,吹得火影疯狂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