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公，您这麽厉害，也没有办法让道一师兄活过来麽？」
陆明尘接过许然递来的木雕，那木雕并不大，两只手刚好捧起来。
上面雕刻着他，道一师兄，凌霄师兄，千雪师姐，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前，脸上带许轻松乃至有些慵懒的笑容。
没有什麽意气风发的场面，就是一个平淡到极致的日常，但是看着却十分的欢快，温馨。
或许，那正是师兄内心的渴望，为宗门操劳一生的他，也会在某个时候想着停下来歇歇。
只是，当他有这种想法时，曾经的那些人却都不在身边，他便只能将脑海中反覆想了无数遍的画面，雕刻下来。
让陆明尘最受触动的时，道一师兄雕刻的画面里，是有着自己的身影的。
他虽然时常和道一师兄还有千雪师姐他们待在一起，但在他心里，却始终认为，自己没法融入他们三人的身影之中。
和天纵奇才的他们三人比起来，他太过平庸了，根本没有资格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他时常会想，或许道一师兄，凌霄师兄，千雪师姐，他们三个，也不认为自己能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只是将自己当成後辈，小孩，弟弟这类身份，逗弄自己而已。
包括说的那些话，那些约定，也只是在鼓励自己，甚至可能只是一些觉得好玩的玩笑话。
直到，现在看到道一师兄雕刻的木雕，看到上面有自己的身影，他终於懂了，在道一师兄心里，自己和千雪师姐他们是一样的，都是他认可的，可以坐在一起闲聊的同伴。想想也对，若非是没有道一师兄，自己又怎麽会认识到千雪师姐和凌霄师兄？
千雪师姐和凌霄师兄都是很好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作为最顶尖的天骄的他们会在那时愿意接受自己，他们愿意和自己走在一起，都是因为道一师兄的存在。
然後，相处久了，才有了後面自然而然的情感。
他怔怔的看着手中的木雕，木雕很精致，尤其大家脸上慵懒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让人不由自主的，内心会平静下来，将像木雕中的身影一样，忘记世间的喧嚣。
他清楚道一师兄为何会将这个木雕送给自己，已经知晓在自己离开的这两千七百多年时间里发生了什麽他明白，师兄这一生太疲惫了。
尤其是最後的一千五百年，所有此前能替他遮风挡雨的人都不在，就连能替他分担压力的挚友也离开了，所有的一切，只能依靠他一个人撑着，就连疲惫後，他也只能一个人在脑海中想像着那些悠闲的画面，而不敢又丝毫的松懈。
所以，他才将内心最美好的画面雕刻下来，托付到自己手中，他希望自己从他手中接过的，不仅仅是责任，还有那些他想要体会，却已经再也体会不到的惬意和平静。
之前他不明白师兄为何要带自己去邪魔两族那边，让自己看着他在那边斩杀无数邪魔两族之人。
明明自己是满怀期待的和他重逢的，他却让自己看到那炼狱般的场景，看到他如此残忍的一面，他想不通为什麽会这样，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麽。
现在他懂了，师兄不是残忍，他只是想将最後的温柔留给自己而已。
「道一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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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陆明尘那满怀期待的目光，许然微微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回了一句，「我做不到。」
他探查过李道一的状态，若是自己能早回来一天，在他最後带着陆明尘去往邪魔两族之前归来，或许还有办法。
纵使再不济，也能像陈常安师兄那样，利用赵平安完善的《万木化生诀》将他埋葬万古，直到醒来的那天。
然而，他终究是晚了一步，在最後去往邪魔两族时，这位师侄就将自己一切都燃尽了。
按照他的情况，在邪魔两族时，他就应该倒下了，能够回到宗门，只是因为出於对师弟陆明尘的愧疚，以及他自身的骄傲和执念，他只允许自己倒在宗门内。
并且和陈常安师兄不同，陈常安师兄是属於倾尽一切的代价，而他，情况差不多，但是到了最後，则变成了消耗完一切的自然消亡。
因此，纵使他拥有当时陈常安师兄相同的条件，也无法在阻止他的消亡。
许然感觉，自己这一生遇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始终如一的人，他们的道贯穿了他们的一生。
从最初立下自己的道开始，他们便一直走在求道路上，最後也倒在自己定下的求道路上。
就如同这位已经倒下的师侄李道一，他依稀记得，最初相遇时，他眼里闪烁着独属於他自己的骄傲，语气平静的说出那句：「我敬畏叶山的强大，但他并非我的目标，我要做的是超越叶山，带领宗门走向辉煌。」
他一生都在践行自己的道路，从未动摇过。
许然探查过李道一的身体，从他身上残留的一些痕迹上，他能看出许多东西。
他已经走到了自己所开创的新道的顶点，并且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但……
他走出的那些，是错误的。
他没有什麽所谓的独创秘术，那所谓的秘术，其实只是他强行让自己达到错误的境界上，然後强行抵抗着反噬，发挥出那个境界的实力。
所以，他才能那麽强，因为理论上而言，他确实已经超越了当前的境界。
只是，代价同样严重的，每次进入错误的境界，不仅要抵抗境界的反噬，还要承受天地大道本身的反噬。
天地轮盘会一遍一遍碾过他的灵魂，浑身经脉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破碎重组。
那种痛苦，他单单从残存的痕迹中管中窥豹所见的冰山一角，便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实在是难以想像自家这位师侄，是怎麽支撑下来的。
可，他却实实在在的撑下来了，并且坚持到了被众多仙尊们寄予厚望的陆明尘归来。
直到看到自家师弟的成长，他才将所有的重担卸下，但那天真的性子，他又无法放心离开，便最後给他上了一课。想起这位师侄所做的一切，许然只能说，他这一生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
万千殊途，终归一道，万法纷繁，止於道一。
就实力而言，他并没有达到曾经叶山的高度，可毫无疑问，在他活着的这段岁月里，玄清宗就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宗门。
只要他还端坐在太玄峰顶，世间任何的喧嚣，都不会吹进玄清宗之内，弟子们只需要踏踏实实的修行就可以了。
他曾经说的话，确实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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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许然的回答，陆明尘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的抖动着，目光直直的盯着手中的木雕，他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过去许久，一阵山风吹过，仿佛间，他仿佛看到了道一师兄那和煦的笑容，凌霄师兄那看似冰冷的脸上透着的关切，还有千雪师姐那无忧无虑的爽朗笑声……
然後，山风走了，也将他所看到的，听到的，全部都带走了。
他缓缓抬起头，对着许然，怔怔的问道：「师公，我明明很努力很努力的，才追赶上大家，拥有了和大家并肩而行的实力，为什麽……到最後，还是不能和大家一起呢？」
当初，千雪师姐说，让他努力修炼提升实力，然後他们四个一起去妖族，将那什麽五大少年妖圣斩於剑下，到时候，他就不需要在躲在角落里了，大家一起战斗。
那一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一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的他，终有有了内心最渴望的目标。
可是，直到现在，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天地间的顶点了，他却始终没能和大家并肩作战过。
他双手使劲的握紧拳头，身体也因为太过用力而止不住的颤抖，一直过去许久，他才缓缓松开，轻轻地说了一句，「师公，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许然看着陆明尘的目光，思绪翻涌，一直以来，这位徒孙给他的印象就是老实巴交，唯唯诺诺，像是完全没有自己的脾气一般。
可是此刻，他那股强烈的情绪，几乎要化为实质一般，引得周身虚空荡起涟漪，四周的花草树木也受到了感染，在无风的状态下，使劲的摇晃起来。
他喊的是不甘，而非是伤心，难过，他虽然天真，却也见证过诸多生离死别，清楚只要是人，都会离开的一天。
离开虽然难过，可终究有释怀的一天，但……他们却再也没有并肩作战的机会了。
哪怕只是一次，和道一师兄，凌霄师兄，千雪师姐一起并肩而行，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如此的遗憾，如此的……不甘！
许然感受着他的情绪，微微握起拳头，而後又缓缓松开。
其实他的心情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从入宗开始，几乎很少离开宗门，最久的一次，也就是去海外群陪伴江铃儿的那百年。
结果，这一次，他被邪魔两族残存下来的那五位仙尊拉入天地遗蜕之地，归来时，却是这样的场景。
明明他在里面，仅仅过去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却不曾想，外界已经过去了这麽久。
以前他一直待在宗门里，哪怕过去数万年，感觉世间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过，然而这一次，他在里面仅仅待了几个呼吸，一切却已经物是人非。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盯着手中的木雕的陆明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他什麽也没有说，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麽，不过，有他的师兄李道一留给那丝温柔，想必，他会扛过去的。
他这次归来，变化最大的人，相比就是这位徒孙陆明尘了。
玄天仙尊他们确实没有说谎，他们真的将最好的都留给了自家这位徒孙。
通过方才的接触，他已经看明白了，为什麽在旧道已经被天地摒弃的情况下，自家这位徒孙陆明尘却依旧能够达到仙尊境，甚至距离之後的境界，仅仅一步之遥了。
准确的说，陆明尘的境界，并非是他自己的，而是此前人族那些仙尊们的。
若通俗一点的讲，就是此前那些人族的仙尊们，将自身所占据的大道主干的部分权柄分享给了他，所以对天地而言，他并非是新晋仙尊，而是旧仙尊的残留。
这个操作中，最妙的是，仙尊占据大道主干，是直接以自身的意志支配干预天地大道的运转，而到了陆明尘这里，则是借用那些力量，并不非干预天地的运转。对於天地而言，陆明尘这位仙尊好像即存在，又好像不在，只能归类为此前的仙尊们太过可恶，都已经死了，还时不时的让他痒痒一下。
就连许然都被玄天仙尊他们的奇思妙想给震惊到了，居然能够想到这种法子，让陆明尘晋升。
不过他觉得，他们这麽安排，应当是自家这位徒孙自身也有着一些特殊性，若不然，如此好的法子，也不会用到他身上了。
更为重要的事，这些操作看起来简单，实则却极难，理论上根本不可能存在成功的可能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既然已经有自己的道了，又怎麽接纳别人的道？
除非他本就是空白的，是各种意义上的空白。
还有就是，别说陆明尘身怀超过十位仙尊的权柄，就算只是一位，理论上而言，在接触到仙尊之道後，就会被同化，然後失去自我，成为仙尊之道的傀儡。
所以说，陆明尘能够做到这一点，只能说明他本身具备海纳百川，包容一切的特质，在众仙尊们的配合辅助下，才能成就如今的他。
陆明尘的成长确实在许然的预料之外的，就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个老实巴交，唯唯诺诺，不起眼徒孙，会走到这一步。
只能说，仙尊传承，确实适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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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道一极尽升华恢复全盛时的姿态，带着陆明尘前往邪魔两族时，玄清宗和人族上下，就已经预料到那可能是他此生最後的一战了。
可是，当他离去的消息传出来时，玄清宗和人族上下，依旧是一片悲戚。
这一天，人族境内，人们自发的朝着玄清宗的方向叩首，长呼一声：
「恭送东玄天尊。」
呼声一遍一遍，响彻整个人族天地，久久没有散去。
而这样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邪魔两族，报喜的声音，同样响彻邪魔两族的各个营地。
「喜报，喜报，人族李道一，油尽灯枯，生命之火彻底熄灭，於今日陨落在玄清宗後山，此情报经多方多次核查，确定准确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