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准手韩小顺眼睛贴在瞄准镜上,手指搭在方向机上,嘴里含含糊糊搭话。
“放心吧炮长,这坐标我都核对三遍了,差不了一个密位,我就是瞅着这院子排场不小,少说也是个联队部,打下来咱们人人都能领个小功。”
装填手石大奎扛着半人高的火箭弹走过来,腰往下沉了沉,把弹体对准定向管口,侧身插进去,咔哒一声卡到位。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接了话茬,
“联队部能有两根天线?我看最少是旅团,说不定咱们这一轮,能捞个少将。”
旁边蹲着装发火管的林小满抬了抬头,棉帽耳带晃了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说你们俩胆子就不能再大点?这位置跟咱们之前标得师团指挥车的停靠点就隔了几十步,
别是师团长中将在里头,咱们这一炮下去,直接把第十四师团的脑壳给掀了。”
彭敢抬脚往他脚边的雪地上轻轻踹了一下,雪沫子溅了林小满一裤腿,
“少他妈在这做美梦,诸元核对完没有?要是差了一星半点,回去你扛着四十斤的炮弹绕阵地跑十圈,少一步我都不答应。”
几个人闷笑两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六发火箭弹挨个插进定向管,
保险销拔下来揣进棉衣口袋,拉火绳接在发火管上,绕着手腕缠了两圈。
旁边四门轻榴弹炮也组装完毕,炮弹已经推上了膛,瞬发引信的棉套摘了下来,炮手攥着拉火绳,眼睛都盯着彭敢的动作。
冲沟外的雾越来越重,能见度已经不到五十步,山下偶尔传来几声鬼子哨兵的吆喝,还有铁锹碰冻土的声响。
邵锋在217高地观察所里接到炮位的就绪报告,对着听筒吐出两个字,
“开火!”
同一时刻,公路北侧的独立小院里,油灯罩着黑布,只漏出一圈昏黄的光,
窗缝堵着厚毛毯,门口压了两层麻袋,海雾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冻得人脚脖子发僵。
中泽披着呢大衣,手指按在地图上南隘口的位置,桌上的等高线旁画满了铅笔印。
滨田刚把一沓统计表放在桌上,带进来的风把油灯火苗吹得晃了晃。
“师团长,白天六次冲锋,松井那边折了四百多人,黑泽的残兵凑起来还不到八百,
川口那边步枪子弹人均已经不到四十发,再打两天,就得拿刺刀往石头上撞了。”
中泽没抬头,铅笔在等高线上划了一道,声音带着点熬夜的沙哑,
“今天摸出去的斥候都回来了?东侧那条猎道到底能不能走?”
山本少佐站在桌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接过话头,
“出去三拨,两拨让巡逻哨堵回来了,最后一拨只摸出去半里地,说猎道上埋了雷,
雪皮看着平整,针扎下去就能碰着绊线。
对面的巡逻队隔一刻钟就走一趟,根本留不出空档。”
中泽把铅笔扔在地图上,抬眼扫过屋里的几个人,
“五天,满打满算他们登陆才十天,从哪冒出来的这么多部队?八嘎雅鹿,陆抗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部队??!!难道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滨田垂着眼,视线落在桌上的电文稿上,
“新京的电报还是没回,我们昨天凌晨发的请援电,按时间算,植田司令官早就该收到了。”
“他们要的是进度,不是我们的实情。”
中泽哼了一声,伸手捏了捏眉心,“再等不到空投,明天就下令杀挽马,伤兵的药早就断了,总不能让他们躺在雪地里活活疼死。”
他话音刚落,屋顶外忽然传来一阵发颤的尖啸,跟普通榴弹的破空声完全不同,尖利得刮耳朵,顺着雾层滚过来。
滨田脖子猛地一梗,刚喊出一个字,“炮——”
第一发火箭弹已经砸穿了正房的木梁屋顶。
轰隆一声巨响,半面土墙直接崩碎,碎木片混着烧红的铁片往四周飞溅,油灯当场被炸得粉碎,
桌上的地图、电文稿蹭到火星,一下子烧了起来。
紧接着剩下的五发火箭弹接连砸进院子,四门轻榴弹炮的炮弹也跟着落地,两发覆盖正房,两发封死院门,
整个小院被火光裹得严严实实,冻土、雪块、断裂的枪件、撕成碎条的呢料飞起来两层楼高。门口站着的两个卫兵连声响都没发出来,直接被气浪掀到了门外的沟里。
旱冲沟的阵地上,火光映亮了半边雪坡,第一轮炸点的声响刚落,彭敢就扯着嗓子喊,
“补一轮急速射,全部对准正房位置,别留活口。”
瞄准手飞快拨了一下标尺,石大奎已经抱着第二组火箭弹冲了上来,挨个插进定向管,动作快得带风。
发火管接好的瞬间,彭敢手腕一拽拉火绳,六发火箭弹拖着尾焰冲出定向管,带着尖啸扎进雾里。
四门轻榴弹炮紧跟着打了两发高爆弹,一连串的爆炸声闷沉沉地滚过雪谷,
烟柱混着雪雾往上冲,院子里那棵老柞树被炸成了半截,连院墙外的土坡都被掀掉了一层。
彭敢举着望远镜望过去,镜头里只剩翻涌的黑烟和碎土,整个院子已经没了完整的墙垛,连地基都被翻了起来。
他猛地收回望远镜,胳膊往预备路线的方向一挥,
“撤!驻锄撬了,炮衣盖上,牵引车挂挡,按预定路线去第三预备阵地,谁也不准回头看。”
炮手们立刻动起来,两个战士攥着撬棍插进驻锄旁边的冻土,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实,几下就把半米深的驻锄撬了出来。
半履带车往后倒了半步,挂钩卡火箭炮的牵引架,往后一拉就调转了车头,炮衣裹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炮管的影子都露不出来。
驮马那边动作更快,炮手把榴弹炮拆成三部分,往马背上一搭,绳子捆结实,再罩上雪布。前后不到八分钟,整个冲沟里的人和炮撤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几个还冒热气的弹坑,风卷着浮雪刮过来,没多久就把脚印和车辙盖平了。
小院外一百米的洼地里,警卫中队长听见第一波爆炸就蹦了起来,举着军刀嗷嗷喊,带着人往院子方向冲。
刚跑到院门口,第二波炮弹就落了下来,跑在前头的七八个士兵当场栽倒在雪窝里,剩下的人赶紧往路边扑,脸贴在冻雪上,头都不敢抬。
等炮声彻底停了好一会,又听不见对面有开火的动静,警卫中队长才敢抬起头,挥着军刀催着人往废墟走。
院子里只剩碎木头、烂泥和炸碎的砖块,几个人扒了半天,只扒出来半块沾血的呢大衣碎片,还有半个变形的将官战刀刀镡,
根本找不到完整的尸体,连电台的零件都没凑出半块。
警卫中队长愣了好一会,扭头一把抓过身边报务员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发报!给高岛旅团长发报!给所有联队长发报!师团部遇袭,师团长、参谋长还有作战参谋他们......全埋在里头了!”
电文顺着鬼子的无线电网往各段阵地传,骑着马的传令兵顺着路沟跑,雪沫子溅得满腿都是。
高岛少将在路北乱石坑的临时指挥所里接到电文,捏着纸看了两遍,
抬手就把桌上的搪瓷水杯扫到了石头上,热水混着雪块溅了一地。
黑泽大佐在南口的阵地里,刚让卫生员换完左臂的绷带,听完传令兵的汇报,
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弹药箱,子弹撒了一地,身边的军曹们都垂着脑袋没人敢出声。
松井少佐蹲在东侧山腰的石缝里,看完电文直接把纸拍在石头上,嘴里骂着八嘎,
伸手把石缝里的冰锥掰下来一截,狠狠砸在沟底。
袋底的土沟里,川口少佐正靠着沟壁喘气,接到电报的时候咳得厉害,
听完直接弯下腰,咳得连气都喘不上,勤务兵赶紧给他拍背,拍了好一会他才顺过气,摆了摆手让人退下。
师团部的军需官和辎重官全埋在了废墟里,各个联队的军需官凑到高岛的临时指挥所报数字,账面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难看。
剩下的七五野炮凑起来还不到九门,每门炮平均摊不上两发炮弹,山炮的炮弹早就打了个精光,剩下的几门炮连炮架都缺了零件。
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不少大队的士兵已经匀不到五发子弹,掷弹筒弹剩下的还不到三成,打出去就补不上。
伤兵挤在各个背风的沟里,绷带早就用得精光,只能撕了棉衣里的棉花往伤口上按,
止疼的药片一颗都找不到,到了后半夜气温降下来,冻伤的人越来越多,呻吟声顺着沟底飘出老远。
粮食昨天就已经减了半份,士兵们只能啃冻得硬邦邦的饭团,饮水全靠挖雪块煮,驮马被炸死、冻死的躺在路沟里,
能杀的已经杀了大半,剩下的马也没草料喂,撑不了多少日子。
所有补给线全断了,连个能摸出去报信的斥候都走不出南口的火力网。
高岛只是旅团长,本来就压不住几个资历差不多的联队长,几个指挥官在电话里吵了一个多钟头,谁也拿不出能统一执行的突围方案。
最后只能定下指令,师团指挥系统已经失能,各个联队自行组织防御,自行选择突围方向,能撤出去多少算多少。
......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风刮得更紧,雪粒子打在钢盔上沙沙响。
联队、旅团一级的有组织冲锋全停了,再也没有成建制的集团进攻,各段阵地上只有零星的冷枪,对着山地方向乱打。
没人愿意跟着大部队在沟里等死,各个大队、小队的士兵开始动心思,成股的人趁着夜色脱离本队。
穿黄军装的身影顺着西沟往密林里钻,领头的是个丢了钢盔的军曹,
腰里别着两枚手雷,棉大衣下摆撕成了碎条,身后跟着三个士兵,走几步就蹲下来听动静。
另一伙人扛着一挺歪把子,顺着采石缝往南摸,领头的小队长手里攥着一把刺刀,
走两步就回头数人,生怕有人落下。
还有十来个人聚在路沟的背风处,围着一点烧碎木的火星取暖,
等夜再深些就往东侧的林子里钻,连轻重机枪都打算埋进雪堆,空着手往外摸。
雪地里密密麻麻全是零散脚印,风卷着浮雪刮过来,没多久就把脚印盖掉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