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漫步在戏台间,颇有些为难。
这新戏台子是西北来的沙客所赠,他嫌麻烦原是不该收下的,可拗不过那群人,比麻烦更麻烦的事,就是拒绝一个不懂规矩的人的好意。
那群西北人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听过他的戏,非送了个戏台过来。
台子是新的,木料是上好的杉木,榫卯严丝合缝,连台面上的漆都刷了三遍,可惜不懂规矩,台口朝西。
朝西的台口称为白虎台,破台之前不可开戏。
偏偏又是人好心送的,哪怕人家不懂规矩这送签的契子也在三日前送到了。
今夜若再不开场,也不吉利。
二月红站在台口,抬头看了看那方新匾。
正月里收人家的戏台,正月里不开戏,正月里得罪人。
开了戏,白虎台压不住,出了事更麻烦。他算来算去,算不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伙计在旁边候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该擦哪里。二月红指了指台口右侧那根柱子上的几处灰脏,伙计应了一声,搬了凳子爬上去擦。
二月红无奈,点了几处灰脏就来到后台。
后台比前台更乱,几个装戏服的箱子摊在地上,箱盖敞着,里面的行头露出来一角,水袖垂在箱子外面,在风里轻轻飘。
管家正在搬晚上唱戏的戏服箱子,也是一脸愁绪。
“当家的,这破台是来不及了……您看咱们要不请八爷来出出主意?”管家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二月红接过来香,来到神龛前。
“齐家做的是分阴阳的活,戏台子的事儿老八也管?”
“这不是先生们都说没办法嘛。”
“多给些个洋元,总会有办法。”
“泠月可来了?”二月红拿起一盒油彩,看了看。
“张小姐还未到呢。”
二月红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戏台后面有个院子,院子后面就是后门。后门外就是湘江的河滩,河滩上的沙子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
此时月头刚起,月亮从江对岸的山背后升起来,半边亮半边暗,亮的那半像被水洗过,暗的那半像蒙了一层灰。月光往江里落,落了一江,江面上波光粼粼,每一条波纹都在闪。
自家的码头就在江对岸,灯火通明、人影浮动。
码头上的人不比白天少,甚至比白天还多。
那些离乡的人白天不敢走,就从长沙城的各个角落走出来,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推着板车,从四面八方汇到码头上。
之前坊间一直在传,说日本人打不到湖南。
传的人信誓旦旦,说湖南有山有水,日本人打不过来。听的人将信将疑,日子还是照常过,生意照常做,戏照常唱。
没想到,转眼间连炮声都听得到了。
变迁对于二月红来说是一种折磨。
台上的一切都是定的,台下的日子他也想过成那样,不急不躁。
可日子不依他,这个世界不依他。
他听着江水声有些出神,江水的声有节奏。
等回过神来,前台已经响了锣,说明有客人进场了。
二月红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化妆台前坐下来。
*
张泠月几人和张启山几人进来的时候就听见一群西北汉子在那闹哄哄的。
他们坐在戏台正下方的几排椅子上,占了小半个场子,说话的声音大得像在吵架。
周围的人笑了一阵,笑完了继续大声说话。
张泠月站在戏园子门口,目光从那些西北汉子身上扫过去,随即她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穿着灰蓝色短打的小厮低着头站在第二排座位旁边,手里提着一把茶壶。
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有点眼熟,不确定再看看。
等等……陈皮?
张泠月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张小姐,您的位置在这边。”扮作小厮的陈皮低着头走到张泠月跟前。
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张泠月看着他那副打扮,想着这家伙又搭错了哪根筋。
进来玩COSplay啊?
张泠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腰里系着的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还挺投入。
罢了罢了,眼看着戏就要开场了。红官的新戏台子呢,捧场去捧场去。
张泠月朝张启山几人微微点头,两拨人就此分开。
“小月亮,咱们不去听听张启山问的事吗?”张隆安凑到张泠月跟前,都到这里了不一起?
“人家的家事,我们掺合什么?那顶针张启山多半会还给二月红的。”
开玩笑,张启山他们来找二月红问顶针的事情。她来赴约给人捧场的,还是不要一块儿走的好。
毕竟人家二月红不都金盆洗手了?九门内部的事情她掺合什么,还是人家红家的家事。
“那万一和咱们有关怎么办?”张隆安贼心不死,他也好想参与啊!
在长沙待得他要发霉了,张隆泽还霸占着小月亮不给他机会!
“隆安哥哥想玩到时候直接去找张启山不就好了?”说罢,张泠月也不再理会这家伙。
他们走过西北汉子那几排座位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张泠月几人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陈皮站在她身后,站在那里活像一个随时等着给客人倒茶的小厮。
*
可怜张启山这边没人给他们留位子,其实一行人到的时候二月红已经开唱了。奈何张泠月早在几天前就收到了二月红的邀约,这好位置也一直给她留着。
看着二月红一上台,满场戏连楼道都堵满了人,他们只得远远站在后排。
齐铁嘴看着张泠月坐在那么靠前的好位置还不用人挤人心中那个羡慕!
“佛爷,咱们就在这等着戏结束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佛爷不是老八我非要说你,咱们为什么不和泠月一块儿呀?站着多累……泠月哪位置那么好,管家不可能只给泠月留那一小块地儿的。咱们就该和泠月一道的……”齐铁嘴嘟囔着,说着说着他越来越觉得委屈难过。
早知道他自己和泠月一道了,这佛爷也真是!自己不去也罢了,还不让他去。
张启山看着后排几个沙客哄闹已经很不耐烦,这齐铁嘴还在旁边哀声怨道。让张启山连日紧绷的神经更是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