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到招待所,不远不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的事。
可顾朝阳崴了脚,十来分钟的路硬是走了快半个钟头。
何雨柔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挪,两人中间隔着一拳多的距离,偏生顾朝阳的小臂搭在她肩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
何雨柔目视前方,余光瞥见这人脖子又红了。
她忍住笑,故意逗他:“顾同志,你是不是发烧了?脖子红得跟打了一仗似的。”
“没有。”
顾朝阳嗓音压得很低,“晒的。”
何雨柔没再追问,心里头却觉得好笑。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被人扶着走路而已,至于害臊成这样么。
招待所是一排平房,刷了白石灰,门口种着两棵扶桑花,开得红艳艳的。
合作社的宿舍还在修,顾朝阳暂时住在这儿,住宿费用由合作社出。
何雨柔把人送到门口,松开手。
何雨柔点点头,把人送到门口,松开手,“那你好好歇着,热毛巾敷着,别沾凉水。我先回卫生所了。”
她刚要走,顾朝阳叫住她:“何医生。”
何雨柔回头。
顾朝阳顿了顿,耳根又有点发热,到底还是开了口:“这都晌午了,你忙活一上午,也没正经吃饭。招待所的食堂刚换了师傅,味道很好……不如一起吃个便饭,就当感谢您这几次的照顾。”
何雨柔本想推辞。
她跟这人统共见过几面,单独吃饭,传出去不像话。
顾朝阳像是看穿她的犹豫,补了一句:“食堂今天炖了酸笋鱼头。”
何雨柔脚步一顿。
酸笋鱼头是她最爱这一口。
酸笋的酸,混着鱼头的鲜,一锅炖得奶白,她能就着汤喝两大碗饭。
可她没跟顾朝阳说过这回事。
顾朝阳目光略微一闪,神色却很自然:“昨晚在梁婶家,桌上那盆雷公笋炒肉丝,你夹了三回。我猜你喜欢酸口。”
何雨柔愣住了。
昨晚那一桌子菜,七荤八素,她自己都没留意夹了几回。
这人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她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又觉得这人怪细心的,又觉得脸上有点烧。
肚子偏偏不争气,咕地叫了一声。
顾朝阳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何雨柔索性也不装了,她确实也饿了,痛快道:“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走吧,我扶你。”
合作社食堂设在渔货加工厂后头,是个大通间,摆着十来张八仙桌,靠墙一溜窗口打饭。
中午正是饭点,招待所的工作人员都认识顾朝阳,看见顾朝阳一瘸一拐的样子,纷纷打招呼。
“顾经理,脚咋了?”
“没事,路上崴了一下。”
何雨柔跟在他旁边,白大褂还没脱,肩上背着药箱。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顾朝阳让食堂的人打了两份饭菜端过来,一盘盘摆在桌面上,点了好几个菜。
何雨柔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几个菜基本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最中间放着的就是她最喜欢的酸笋炖鱼头,旁边还搁着一盘红烧小海鱼,一碟子凉拌海蜇皮,外加一份油渣炒空心菜,热气腾腾的。
何雨柔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头下巴处的嫩肉,就着奶白色的酸汤送入口中,酸笋的脆爽和鱼头的鲜嫩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入口鲜甜酸爽,十分开胃。
“确实好吃。”
她由衷道。
顾朝阳看她吃得满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的饭。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此刻更加了解。
何雨柔问他怎么去石坳村的,顾朝阳说是去拜访一个在石坳村的远房叔伯。
“那你踩到花花是出村的时候?”
“进村的时候。”
顾朝阳无奈,“我没注意它趴在台阶下面。”
何雨柔笑出声:“下回进渔村,先看地上有没有狗。”
“记住了。”
中途,顾朝阳有事出去了一趟,何雨柔一个人享受酸笋鱼头,心里正美着呢,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雨柔无意间抬头一扫,笑容收了几分。
进来的是两男一女。
走在前头的男人三十岁上下,中等个头,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抹了发油,梳得锃亮。
他旁边跟着个年轻女人,烫了个时兴的波浪卷,穿着碎花连衣裙。
两人后头还跟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像是带路的。
何雨柔认出了走在前头那个男人。
刘国胜。
上个月她被卫生所的同事拉去相过一回亲的对象。
公社粮站的副站长,二十九岁,条件在岛上算不错。
那回两人见了一面,何雨柔还没坐稳,对方张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当军医不错,等结了婚调个轻松的岗位,在家好好照顾家里。”
何雨柔当场就把茶碗放下了。
她客客气气说不合适,起身就走。
后来听说这人到处跟人讲,说何雨柔那个女军医太厉害了,说话冲,不温柔,这种女人谁敢要。
何雨柔当时没当回事。
犯不着跟这种人置气。
没想到今天在这碰上了。
刘国胜也看见了何雨柔,眼神闪了闪,嘴角挂起一丝不明的笑意。
他扭头跟身边烫卷发的女人说了句什么。
那女人打量了何雨柔一眼,从白大褂看到药箱,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
“国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军医?”
女人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刚好周围几桌能听见,“一个女同志整天抛头露面,爬山涉水的,难怪找不着对象。”
刘国胜假模假样地摆手:“小声点。”
可他脸上分明带着笑。
女人掩嘴笑道:“我说的是实话嘛。女人家太强势了不好,男人都不敢要。国胜你当时不也是被吓跑了嘛。”
刘国胜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同情的模样:“何医生你就是性子太硬了些,不懂得示弱。这年头啊,男人都喜欢温柔贤惠的。我劝你改改性子,你也二十五了,再这样哪个男人敢娶你……”
何雨柔正要开口呛回去。
“这位同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顾朝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拄着根不知从哪儿借来的木棍,站在桌边。
他个子高,往那一站,刘国胜得仰头看他。
那一身的疏离客气这会儿全没了,鼻梁上的眼镜后头,一双眼睛冷得很。
“只有弱小无能的男人才会害怕另一半比自己优秀。如果你学不会尊重人,那就请你自己拴好,不要放出来咬人。”
说完,还说了一句粤语,大意就是“没本事的公狗才成天冲着别人叫唤。”
何雨柔诧异地看向顾朝阳,没想到一向斯斯文文的顾朝阳居然会骂人,还骂得这么痛快!
周围的人大部分是本地人,多少都听懂了,没忍住笑起来。
“你谁啊?我跟何医生说话,你插什么嘴?”
刘国胜仰着头看顾朝阳,脸色难看。
“就是,敢骂刘哥,我看你死不想在海岛混……”他旁边的卷发女人刚开口,看清楚顾朝阳脸的瞬间,突然顿住了,脸上突然泛起红晕,声音也变得扭捏,“这位同志,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你怎么称呼啊?”
刘国胜听到卷发女人的话怒火中烧,上下打量顾朝阳。
白衬衫,高个子,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五官生得精致,皮肤白净,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
他的嫉妒心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他冷哼一声,扯了扯中山装的领口,摆出副站长的架势:“哟,哪来的小白脸?跟她什么关系,就这么帮她说话,不会是她的姘头吧?”
这一次顾朝阳还没开口,何雨柔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刘国胜那张丑恶的嘴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顾朝阳直接愣住了,看着何雨柔的眼睛充满了不敢置信。
她……居然会打人?
不过,打的真好。
刘国胜捂着脸,眼珠子瞪得溜圆,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你打我?!”
何雨柔冷笑,“打得就是你,谁让你嘴这么臭。我婶子说过,对付嘴臭的人就得用这种方法,让你长长记性,别以为我们有涵养就真当我们好欺负。”
刘国胜脸上五根手指印烧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色厉内荏地撑着架子:“好,好好好!何雨柔,你等着!我去找你们部队领导告状,看他们管不管你!一个女军医,光天化日打人——”
“你去,不去是孬种。”
何雨柔双手抱臂,半点不怵,“你跟领导说的时候,把你刚才那几句话原封不动重复一遍,看领导先处分谁。”
刘国胜噎住了。
他那几句话确实不能摆到台面上说。
旁边卷发女人拉了拉刘国胜袖子,小声说:“国胜,算了,别闹大了……”
“你闭嘴!”
刘国胜一把甩开她的手,脸涨得紫红,突然看到了食堂门口进来的站长,眼睛一亮。
他们站长可是认识军区的领导,何雨柔,你给我等着。
“站长,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他捂着半边红肿的脸,开始告黑状,“我不过就是劝了几句,就被一个军医打成这样了,这打的不是我,是我们粮站的脸面啊!”
站长姓周,五十出头,穿着蓝卡其布的干部装,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
一听刘国胜这话,脸上的笑收了三分,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
他这次来招待所,是有正事要办的。
铁锚湾合作社上个月开始收购周边渔村的渔货,带动了附近好几个村子的收入,连带着粮站的粮食供应量也跟着调整。
上头给了指示,让他来跟合作社的负责人碰个面,谈谈粮食调配的事。
结果还没进门,竟然遇到了这样的事。
“岂有此理,一个军人居然敢打人,走,带我去看看。”
周站长沉着脸。
刘国胜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通,什么何雨柔仗势欺人、当众打人、有辱军风,说得唾沫横飞。
周站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抬起头,目光越过刘国胜,往食堂里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周站长的表情变了,绕过刘国胜,大步朝里走。
刘国胜一愣,赶紧跟上去,嘴里还在说:“老周,你得给我做主……”
话没说完,就见周站长走到何雨柔和顾朝阳跟前,脸上堆起了笑,语气热络得很:
“哎哟,何医生!顾同志!你们怎么在这儿?”
刘国胜的嘴巴张着,看看何雨柔两人又看看突然热络起来的站长,半天没合上。
何雨柔认出了周站长,点了点头:“周叔。”
周站长笑得见牙不见眼:“何医生还记得我!上回你去我们村义诊,给我老娘看的腿,那药方子管用得很,老太太现在能自己下地走路了。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没找着机会。”
他说着,又转向顾朝阳,主动伸出手:“顾经理,久仰久仰!我是南湾粮站的周德贵,这次专程来拜访您,想跟合作社谈谈粮食调配的事。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真是巧!”
顾朝阳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周站长客气了。”
周站长笑着道,“小刘,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刘国胜僵着脸,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何雨柔和顾朝阳看着他,“周站长,不用介绍了。刚才刘副站长还说要去军区领导那告我。”
周站长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刚才你说的仗势欺人打你的是何医生?”
刘国胜张了张嘴,想开口解释,旁边早就看不下去的招待所工作人员开口:“周站长,你可不能听他的一面之词,何医生打他,是因为他嘴臭,贬低人家何医生,说何医生找不着对象,还说顾经理是何医生的姘头……”
“对对对,我们都听见了!”
“还说什么女同志太强势没人敢要,搁这儿贬损人呢!”
食堂里七嘴八舌,几下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周站长的脸彻底黑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何雨柔和顾朝阳拱了拱手:“何医生,顾经理,实在对不住。是我管教不力,回去我一定好好处理。”
说完,回头狠狠瞪了刘国胜一眼:“还愣着干什么?给何医生和顾经理道歉!”
刘国胜的脸扭曲了一瞬,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可周站长那眼神容不得他含糊。
“对……对不起。”
何雨柔:“道歉我接受了,但我不原谅。希望以后刘同志能多积口德。”
“何医生说得是。今天是我们不对,这顿饭我请了。”
周站长赔礼道歉。
顾朝阳拒绝了,“不用。说好了这顿饭是我请何医生的,周站长还是不要和我争。”
周站长赔完礼,脸上的笑重新挂回来,搓了搓手,语气客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顾经理,既然今天碰上了,我也不绕弯子。上头让我来跟合作社对接粮食调配的事儿,您看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周站长,合作要谈,可以。”
顾朝阳抬头看向他。
周站长松了口气:“那——”
“但有个前提。”
顾朝阳目光越过周站长,落在缩在后头、脸上还挂着五道红印的刘国胜身上。
“我们铁锚湾合作社从创始人到工人,大部分都是女同志,合作社从创立到现在,从始至终秉承一个原则——尊重女性。”
顾朝阳声音不大,可食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粮食调配是正事,我们合作社欢迎合作。但希望粮站能换一个懂得尊重女性的同志来对接。刘副站长这样的,恕我直言,不合适。”
这话一出,食堂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刘国胜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被周站长一个眼刀子狠狠瞪了回去。
周站长看了一眼刘国胜那张肿着的脸,心里把这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顾经理说得对。今天实在是对不住,我们就先不打扰您和何医生吃饭,下次再聊。”
说完,周站长大步往食堂外走。
刘国胜后悔不已,早知道这两人惹不起,就惹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紧紧跟上去。
卷发女人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瞟了顾朝阳一眼,那眼神黏糊糊的,到底还是迈着碎步跟了出去。
周站长出了食堂,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刘国胜捂着脸跟出来,还没站稳,周站长转身就是一巴掌。
这一声,比刚才何雨柔打的还响。
刘国胜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脸上两边都红了。
他傻眼了。
“站、站长……”
“你还知道我是站长?”
周德贵气得胸口起伏,“刘国胜,你脑子让海风吹空了是不是?我让你来干什么?我是让你来谈粮食调配,不是让你来给粮站结仇!”
刘国胜嘴唇哆嗦:“我就是……我就是随口说了几句。”
“随口?”
周德贵抬手指着他鼻子,“姘头两个字也是随口?贬低女军医也是随口?你知不知道何医生是什么人?”
刘国胜眼神闪了一下。
他知道何雨柔是军医,可他没当回事。
一个二十八还没嫁出去的女同志,再能干又怎么样?
可现在他不敢说。
周德贵冷笑:“人家何医生有大义,每次义诊背着药箱跑几个村,给老人孩子看病,你倒好,张口闭口没人要。你算什么东西?”
刘国胜脸色青白:“站长,我错了,我真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没用,先停职。回粮站写检查,交到公社去。后头怎么处理,看组织意见。”
刘国胜腿一软。
停职。
交检查到公社。
这不是普通挨骂,这是要动真格的。
他这个副站长好不容易才熬上来,平时在粮站里端着干部架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刘副站长。
要是因为这点事丢了位置,以后别说相对象,连粮站那些职工都能在背后笑掉大牙。
“站长,不能啊!我真的错了。”
刘国胜追在后面求情,可惜周站长毫无所动。
卷发女人也听到了,手里捏着小皮包,脸色也变了几变,看了一眼刘国胜的方向,掉头往另一边走了。
食堂里,何雨柔把最后一口酸笋鱼头汤喝完,才放下碗。
顾朝阳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手边。
“还要不要再添点饭?”
“不添了。”
何雨柔擦了擦嘴,“再吃下去,下午卫生所就该少一个医生,多一个撑坏的病人。”
顾朝阳低笑一声。
他平时笑得少,这一笑,眉眼里的疏离淡了些。
何雨柔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挪开。
她心里嘀咕,这人笑起来还挺要命。
想到刚才事,何雨柔看着他,笑意慢慢浮上来。
“顾同志,你平时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骂人也挺利索。”
顾朝阳耳根微红,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在港城谈生意,也会遇到不讲道理的人。只是平时能讲规矩,就不骂人。”
“那今天怎么破例了?”
顾朝阳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镜片后那双眼睛干净认真。
“因为他不该那样说你。”
何雨柔心口忽然一跳。
食堂里人声嘈杂,窗口师傅在喊“谁的红烧带鱼”,旁边桌有人讨论自由市场的鸡蛋又涨了两分钱,可她偏偏只听清了顾朝阳这一句。
因为他不该那样说你。
何雨柔低头拨了拨碗沿,嘴上还逞强:“我自己也能收拾他。”
“我知道。”
顾朝阳认真道,“你很厉害。但这并不妨碍我维护你。”
何雨柔愣住。
她听过很多人说她厉害。
有夸她医术好的,有说她胆子大的,也有像刘国胜那样阴阳怪气,说女人太厉害没人敢要。
可顾朝阳这句不一样。
他说她厉害的时候,眼里没有忌惮,也没有取笑,只有坦然的欣赏和维护。
何雨柔耳朵有些热。
最近军区医院的人发现,顾经理来得勤了。
以前这位港城来的顾同志,出现在医院,多半是谈合作、送药材、问卫生所缺不缺物资,走路都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体面劲儿。
现在不一样了。
今天说合作社食堂新熬了酸笋鱼汤,顺路给何医生带一盅。
明天说铁锚湾收了一批干贝,陈婶子让他捎两包给何医生补身体。
后天又说自己脚踝还有点疼,想请何医生再看看。
付医生坐在诊桌后头,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凉凉道:“你那脚要是再疼下去,怕是得疼到年底。”
卫生所里几个小护士当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何雨柔正给一个小孩贴退热膏,闻言手一顿,咳嗽一声,继续给病人上药。
旁边的护士看了一眼两人, 故意道:“付医生,病人来了,咱们当医生的还能往外赶?”
付医生哼了一声:“病人?我看他不像脚崴,像心口疼。”
屋里顿时“哄”地笑开。
何雨柔更加不好意思了。
顾朝阳这样的男人,做事有分寸,向来不爱麻烦别人。
可自从上次食堂那顿酸笋鱼头之后,他来得一回比一回勤,何雨柔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她心里也是喜欢顾朝阳的,只是现在两人还没说开。
这天午后,海风里带着点潮气,卫生所难得清静。
何雨柔刚把上午义诊的记录整理完,办公室门口就传来小护士小林的声音:“何医生,顾同志又来找你了!”
何雨柔惊讶, 他不是出差去羊城了吗?
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起身,一出医院,就看到顾朝阳推着自行车站在外面。
他刚从外头回来,身上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白衬衫配黑长裤。
不过,何雨柔一眼就瞧出今天的不同。
那衬衫料子笔挺,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袖口整整齐齐地卷到小臂处,露出紧实有力的手臂线条。
黑色的西装裤熨帖得连裤缝线都笔直分明,显然是出门前特意精心打理过的。
海岛的秋风带着点咸涩,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乱,却丝毫不影响他整个人干净挺拔、斯文俊朗的气质。
今天的顾朝阳瞧着比平时都要英俊好看,往卫生所那长满青苔的小院里一站,简直就像是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男主角,眉眼深邃,格外的惹眼。
两人目光一碰。
何雨柔心跳莫名快了一下,嘴上却先开口:“你从羊城出差回来了?”
顾朝阳点头:“今天上午刚到。”
“那你不先回合作社休息,跑卫生所来干什么?”
她语气自然,像寻常问候,可眼角眉梢都藏着点自己没察觉的笑意。
顾朝阳把怀里的牛皮纸包递给她。
“给你带了点东西。”
何雨柔挑眉:“又是陈婶子让你带的?”
顾朝阳耳根微红,顿了顿,老老实实道:“这次不是。”
卫生所里几颗脑袋齐刷刷从窗户后头探出来。
付医生端着搪瓷缸子,也不喝水了,就站在门边看热闹。
何雨柔看见那一排脑袋,脸更热了,干脆把顾朝阳往院子外头带了几步。
“什么东西?”
顾朝阳把牛皮纸包递到她手里,声音压得不高,却格外认真。
“我在羊城托人找的。原本不确定能不能买到,跑了几家外文书店,又请以前港城的同学帮忙,才凑齐这一套,希望你会喜欢。”
听他这么说,何雨柔好奇里面是什么,把牛皮纸一层层拆开。
下一瞬,她整个人愣住了。
牛皮纸里包着的,是一套医学书。
封面是外文的,纸张雪白厚实,印刷清晰得让人眼睛发亮。
上头有妇产、急救、外科基础,还有一本厚厚的临床诊疗手册。
何雨柔当军医这么多年,见过的医学书不少,可这样的国外原版专业书,她只在老师那里远远看过一次。
那时候老师把书当宝贝,翻页都小心翼翼。
她做梦都想拥有一套。
可这种书难得,贵不说,还不好买,她也不是没有托人帮忙过,但都没找到,据说是已经绝版了,没想到顾朝阳居然找到了。
“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这本书,你是怎么找到的?何雨柔爱不释手地摸着书,“找这套书肯定很辛苦。”
顾朝阳看着她眼里的光,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托了几层关系。你上回说,海岛卫生条件有限,很多时候不是医生不想救人,是手里资料少,器械少,经验也传不进来。我想着,器械要慢慢想办法,书先给你找来。”
何雨柔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喜欢酸笋鱼头,他记得。
她义诊嗓子哑,他送来润喉的甘草片。
她说卫生所夜里煤油灯暗,他第二天就送来一盏更亮的马灯。
太多太多这样的事,一件件一桩桩。
何雨柔眼眶有些湿润,“谢谢你,顾朝阳!”
“只要你喜欢,多辛苦都是值得的。”
说这话时,顾朝阳站得笔直,目光落在何雨柔身上,“何医生。”
何雨柔抬头:“嗯?”
顾朝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平时在谈判桌上能稳稳当当地压住一屋子人,几百万的生意也能面不改色。
可这会儿面对何雨柔,掌心却微微出了汗。
“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何雨柔心跳快了一拍。
她下意识往卫生所窗口看了一眼。
那几颗脑袋立刻“嗖”地缩了回去,可窗帘后头明显还有人影晃动。
何雨柔:“……”
这帮人真是没救了。
她抱紧怀里的书,有些不好意思,故作镇定道:“你说。”
顾朝阳认真地看着她。
“我知道内地和港城有些习惯不一样。港城那边谈恋爱,很多人未必一开始就想到结婚。但我既然来了这里,既然要在礁石岛扎根,就不会拿感情当儿戏。”
何雨柔怔住。
顾朝阳的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都像落在她心上。
“何雨柔同志,我钟意你。”
“我钟意你救人时的果断,钟意你跟老人孩子说话时的耐心,也钟意你被人欺负时,敢一巴掌打回去。”
说到最后一句,他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何雨柔脸腾地烧起来,嘴上却忍不住道:“顾同志,你表白还揭人短啊?”
顾朝阳认真道:“不是揭短。那一巴掌,打得很好。”
何雨柔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朝阳也笑了笑,很快又敛了笑,郑重得近乎笨拙。
“何雨柔同志,你愿不愿意以结婚为前提,和我处对象?”
这话一落,卫生所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
“哐当!”
不知道谁手里的搪瓷缸掉地上了。
小林激动得差点喊出声,被付医生一把捂住嘴。
院子里,何雨柔抱着那套沉甸甸的医学书,站在海风里,心里也像被风吹乱了。
她二十五了。
这几年不是没人给她介绍对象。
有人嫌她当军医太忙,有人嫌她脾气硬,有人开口就让她结婚后调个轻松岗位,还有人像刘国胜那样,自以为条件不错,就想把她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按。
他们都觉得,一个女同志再厉害,最后也得为男人低头。
可顾朝阳不一样。
他欣赏她的优秀,尊重她的工作,爱护她。
何雨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有些笨拙却很郑重的男人,“顾朝阳同志。”
她第一次没喊他顾经理,也没喊顾同志,而是叫了他的全名。
顾朝阳背脊下意识绷直。
何雨柔眼里带着笑,语气却很认真。
“我同意你的追求。”
顾朝阳愣了愣,意识到她答应后,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何雨柔同志,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卫生所里再也憋不住了。
小林一嗓子喊出来:“成啦!何医生答应啦!”
下一秒,整个卫生所都炸了。
“恭喜何医生!”
“顾同志,你以后可得对我们何医生好啊!”
“这还用说?顾经理都追到卫生所门口表白了!”
“郎才女貌,也太美好了,什么时候我也能碰到一个这样的对象。”
何雨柔有些不好意思,“礼物我收下了,我还要上班,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下班去找你。”
顾朝阳立刻应下:“好。下班你不用过来,我来接你。”
何雨柔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小林凑过来,小声道:“何医生,顾同志也太听话了吧?”
何雨柔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装得一本正经。
“还行,看把你激动的。”
小林啧啧两声:“何医生,你脸红了。”
“我这是晒的。”
“今天阴天。”
“……”
何雨柔下班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平时她收药箱、登记病历、叮嘱值班护士,哪一样都慢条斯理,生怕漏了什么。
今天倒好,病历本一合,钢笔帽一扣,白大褂往椅背上一搭,利落得小林都看傻了。
小林趴在桌沿上,笑得像偷吃了糖:“何医生,你这是赶着去打仗,还是赶着去见对象?”
何雨柔耳根一热,嘴上硬得很:“我去吃饭,不行?”
“行行行,当然行。”
小林拖长声音,“跟顾同志吃饭,更行。”
屋里几个护士“噗嗤”笑开。
付医生端着搪瓷缸子路过,眼皮都没抬:“别笑了,人家处对象光明正大。倒是你们几个,别光顾着看热闹,晚上值班谁要是漏了药,我可不管你对象不对象。”
笑声一下子收了半截。
何雨柔拿起药箱,故作镇定往外走。
可她一出卫生所大门,没看见顾朝阳,心里有些失落。
不是说好了下班来接她吗?
难不成合作社临时有事?
也是,顾朝阳刚从羊城回来,铁锚湾合作社一堆事等着他,粮站对接、外贸订单、渔货收购,哪样都离不开人。
她明明知道这些道理,可心里还是不争气地空了一下。
就像盼了半天的一碗酸笋鱼头,端上来才发现锅里没放酸笋。
何雨柔抿了抿唇,正打算自己推车回家属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清润的声音。
“雨柔!”
她猛地回头。
顾朝阳站在卫生所侧门边,手里推着自行车,手背在后面。
何雨柔高兴地跑过去,“你今天怎么不进去了?”
顾朝阳笑着道:“医院人来人往,我怕影响你。”
说着他把手里的花递到何雨柔面前,“送给你。”
这是一把海岛上常见的扶桑花,红艳艳的,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潮气,旁边夹了几枝白色野茉莉,香味不重,却清清淡淡地往鼻尖钻。
何雨柔很喜欢。
红艳艳的花瓣贴着她白大褂的袖口,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她把花往怀里拢了拢:“走吧,不是说吃饭?”
顾朝阳扶稳自行车:“上来,我载你。”
夕阳西下,海面金光一点点沉进浪里。
顾朝阳的白衬衫被风吹起,何雨柔怀里的扶桑花轻轻晃动。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海风催动他们的衣角,衣角在风里交缠,又分开,再交缠,一如地上的影子。
彼此依偎彼此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