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翎骑营地,一处独立的军帐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风从帐外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草叶,打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顺着帐顶的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花羽赤着上身,趴在简易的行军榻上,背上二十道军杖留下的红肿伤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几处皮肤破裂的地方已经涂上了深色的药膏。那些药膏散发着刺鼻的苦味,混杂着血腥气,充斥着整个军帐。
他一动不动,脸埋在交叠的双臂之间,只有后背微微起伏的轮廓,还有那均匀的呼吸声,证明他还醒着。
帐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帐帘被掀开,一道刺目的阳光照进帐内,苏知恩和苏掠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苏知恩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罐,那是温清和特制的伤药,他走在前面,步伐很轻,苏掠则两手空空,只是跟了进来,他站定在帐内,目光在花羽背上的伤痕扫过,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也没有说话,他将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支撑军帐的木柱,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
苏知恩走到榻边,将白色的瓷罐放在旁边的木几上,拔开药罐的木塞,一股清凉的药气瞬间散开,冲淡了帐内原本的些许血腥味。
他看着花羽的后背,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苏知恩轻声开口:“没事吧?”
花羽的身体动了动,背部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的脸依旧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事,皮外伤。”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牵动了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打完这一顿,反倒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苏掠在旁边听着,目光从花羽的后背移到他的后脑勺上。
苏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一贯的冷漠。
“还是打轻了。”
花羽从臂弯里抬起头,侧过脸,瞪着苏掠,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但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被猛地拉扯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最终没有骂出口,只是翻了个白眼,又把脸埋了回去,趴在榻上不再动弹。
苏知恩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食指在药罐里沾了一点淡绿色的药膏,药膏带着一丝凉意,苏知恩俯下身,目光落在最重的一道伤痕上,手指悬在伤口上方,停顿了一息。
“忍着点。”
花羽没有出声,只是将双手攥成了拳头。
苏知恩的手指落了下去,药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花羽的背部肌肉猛地紧绷起来,整个人不可控制地颤抖了一下,苏知恩的动作放得很轻,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涂抹在翻卷的皮肉上,清凉的感觉渐渐压过了火辣辣的疼痛。
苏知恩一边涂药,一边开口。
“你别记恨先生。”
花羽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小心眼的一个人?”花羽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清明,“做错事该罚,理所应当。一百多条人命因为我折在外面,这二十军杖算得了什么?”
他稍微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正在专心涂药的苏知恩。
“我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殿下和凡哥在唱双簧?”
苏知恩涂药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花羽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苏掠靠在木柱上,听到这句话,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开口。
花羽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完全侧过来,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我认识凡哥的时间比你们俩加起来都久,他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花羽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自己,“他要真想罚我,就不是二十军杖,而是直接撸了我的统领之位,甚至直接一刀砍了我,给我那一百多个战死的兄弟偿命。”
苏知恩重新低下头,继续将药膏涂抹在其他的伤痕上,花羽的声音在帐内回荡。
“这一顿打,是打给我看的,更是打给雁翎骑那帮小子看的。”
花羽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帐门,看向外面的营地。
“你没看刚才行刑的时候,我手下那帮兄弟看我都是什么眼神?”花羽的声音低沉下来,“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一个个憋着劲,手都按在刀柄上,就想出去找羯角骑拼命,给我报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百多个兄弟死了,这笔血债,雁翎骑的人咽不下去,若是这股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这口气要是不出,雁翎骑的魂就散了。”
花羽的目光重新落在苏知恩的脸上。
“凡哥当着全军的面,让人狠狠地打我,打得越重,兄弟们心里的怨气就散得越快,他们看到我这个当统领的为了他们挨打受罚,心里的那些不满也就没了。”
花羽的嘴角再次扯动了一下。
“凡哥这一打,反倒是把魂给打了回来,这二十军杖,挨得值。”
苏知恩听完,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将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在花羽的后腰上,然后收回手,用旁边备好的粗布擦了擦手指。
苏知恩笑了笑,声音温和。
“我还以为凭你的脑子看不出来呢。”
花羽忍着背上的疼痛,费力地抬起胳膊,给了苏知恩的腿一拳,这一拳没什么力道,软绵绵地砸在苏知恩的腿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你的蛋。”
他随即又抱怨起来,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只不过,行刑那小子,真他娘的下死手啊!有劲是真使,一点都不知道放水,老子这背都快被打烂了,疼死老子了。”
苏掠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花羽那张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打不疼,记不住。”
花羽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他现在实在没力气再跟苏掠斗嘴,索性闭上眼睛,享受着药膏带来的短暂清凉。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苏知恩将瓷罐的盖子塞好,放回木几上。
就在此时,帐帘猛地被一把掀开,冷风裹挟着外面的尘土灌了进来。
钱之为快步冲了进来,他身上甲胄整齐,长刀挂在腰间,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进帐后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大步走到榻前。
“大统领!”
帐内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在他身上,苏掠站直了身体,右手下意识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苏知恩也转过身,目光紧紧地盯着钱之为。
钱之为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
“手下兄弟们在北面发现了敌军动向!”
花羽猛地睁开眼睛,钱之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继续报告。
“动静不小!斥候远远看见尘土连天,那阵势,绝对不是小股部队,人数怕是不少!”
“他们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大摇大摆地正朝着咱们大营的方向过来。距离咱们只有不到百里!看那架势,是想跟咱们碰一碰!”
趴在榻上的花羽,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猛地用双臂撑起上半身,背上的伤口被这剧烈的动作猛地牵动,鲜血渗了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流。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牙关紧咬,发出嘶嘶的声音,但他脸上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满是煞气的笑容。
“他娘的,来得正好!老子正愁没地方泄火呢!”
他翻身下床,双脚落地的时候,因为背部的疼痛和失血,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苏知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他,但他自己硬生生地稳住了身形。
花羽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挂在帐内木架上的甲胄上,他伸出手,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甲片,只要再多一会,就能将甲胄披在身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花羽的手指在那件甲胄上停留了两息。
他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了诸葛凡在中军大帐里的话,眼神中的狂热一点点褪去,随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苏知恩和苏掠。
“走。”花羽的声音很平稳,“先去跟殿下和凡哥说明情况。”
苏知恩看着花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走上前,拍了拍花羽的肩膀。
“你背上有伤,穿衣服都费劲,就别乱跑了,我跟苏掠去禀报殿下。”
花羽想了想,觉得苏知恩说得在理,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走出去也是丢人。
他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行,你们快去快回。”
苏知恩和苏掠不再耽搁,转身快步出帐。
钱之为见状,也准备跟着离开去整队,他转过身,迈出了一步。
花羽看着钱之为的背影,忍不住喊道:“老钱!”
钱之为停下脚步。
“你个没良心的!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也不知道留下来帮我穿个甲?”
钱之为回头,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花羽光裸的后背和那些渗血的伤口上扫过。
“活该!二十棍又打不死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挺大个老爷们,连衣服都要人伺候,像什么样子!要穿自己穿,不穿你就一直趴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掀开帐帘,大步离去,刚走出没几步,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帮着花羽穿甲的模样,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帐内只剩下花羽一个人,他看着自己那身甲胄,又感受了一下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咧着嘴,骂了一句。
“你大爷的……”
然后开始自己费力地套着甲胄,每一次牵动肌肉,都会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没有停下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