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空气沉闷。
苏知恩站在案前,目光有些严肃,苏掠站在他身侧后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沙盘。
苏承锦站在宽大的书案后,端着一只粗瓷茶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苏知恩的脸上,诸葛凡坐在左侧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案几上铺着一张详细的草原舆图。
“讲。”
苏知恩指了指沙盘。
“殿下,雁翎骑的斥候在正北方向一百二十里处,发现敌军大股骑兵活动踪迹。”
苏承锦将茶碗放在桌面上。
“多少人?”
“初步估算,不下万余。”苏知恩抬起头,迎上苏承锦的目光,“距离太远,未曾探明是赤勒骑还是羯角骑,他们在草原上拉开很长的阵线,没有任何遮掩行踪的意图。”
诸葛凡手中的炭笔在舆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抬眼问道:“行军速度如何?”
“不快。”苏知恩摇了摇头,“每日推进不足三十里,走走停停,颇多试探,任由我们的斥候在外围游荡。”
帐内安静下来,诸葛凡皱了皱眉头,将炭笔搁在矮案上,目光在舆图上那个新画的黑圈和代表安北军大营的位置之间来回移动。
苏承锦沉默了一会,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手指在沙粒上轻轻划过,随即直起身,看向苏知恩。
“去通知百里琼瑶。”
“让她带着怀顺军先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诸葛凡抬起头,看了苏承锦一眼,没有出言反对。
“余下的安北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衣不卸甲,马不卸鞍,随时准备拔营出发。”
苏知恩愣了愣,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转过身,带着皱着眉头的苏掠大步离开。
两人掀开厚重的帐帘,走出中军大帐,帐外的风很大,吹得安北军的黑色战旗猎猎作响。
苏知恩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深吸了一口气,苏掠则是一言不发,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手一直没有离开过刀柄。
他们刚走出没几步,迎面碰上一个人。
花羽穿着全副甲胄,头盔上的翎羽在风中乱颤,他走路的姿势十分别扭,双腿分得比平时开,微微打着颤,每迈出一步,他都要咧一下嘴,他走到二人面前,看着他们沉默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俩这脸色,谁欠你们银子了?”
苏掠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前走。
“殿下说了,让怀顺军过去。”
花羽愣在原地,眼睛睁大了些,他看着苏掠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停在原地的苏知恩。
“那我们呢?”花羽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苏知恩,“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苏知恩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殿下没说,大概的意思,应该是留在此处。”
花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甲胄,又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背。
“早知道接着趴着了。”花羽咬着牙,“白遭这番罪穿上这身铁壳子。”
苏知恩拍了拍花羽的肩膀。
“殿下自有安排,你伤还没好,留在大营休整也是好事。”
花羽叹了口气,颓丧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苏知恩转身,加快步伐追上前面的苏掠,花羽犹豫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跟在二人身后。
......
三人一路走到怀顺军的主帐,帐外的守卫看到三位统领,立刻挺直腰板,掀开帐帘。
帐内光线稍暗,百里琼瑶站在宽大的木案前,低头看着上面铺开的羊皮地图,手指在地图的纹路上缓缓移动,案前的左右两侧,站着赤扈和朔兰武。
听见脚步声,赤扈和朔兰武同时回过头,看到来者,二人都愣了愣。
赤扈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朔兰武的脸则是绷紧了些,他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走进来的三个年轻将领。
这几个小子怎么来了?
朔兰武看着苏掠那个小子的脸色,黑得让人害怕,谁惹他了?
苏知恩没有理会赤扈和朔兰武的目光,大步走到案前,停下脚步。
“百里副统领。”
百里琼瑶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苏知恩,声音清冷。
“有事?”
苏知恩伸出手,指向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雁翎骑的斥候,在百里外初发现敌人大军的动向。”
百里琼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那个位置停留了片刻,等待着苏知恩的下文。
苏知恩收回手,站直身体。
“王爷下令,让你带着怀顺军过去,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百里琼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一旁的赤扈,紧了紧握着刀柄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神色,转瞬即逝,朔兰武的呼吸沉重了几分,胸膛起伏,他放下手臂,往前走了一小步,但被赤扈用眼神制止。
百里琼瑶看向苏知恩,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随即转过头,看向赤扈和朔兰武,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去调集大军,准备拔营。”
“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怀顺军全员上马。”
二人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开营帐,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微风。
待二人远去,苏知恩看向百里琼瑶。
“有什么需求吗?我可以带给殿下。”
百里琼瑶将地图卷起,塞进一旁的皮筒里。她摇了摇头。
“多谢,不必了。”
花羽往前走了一步,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强忍着疼痛,开口说道:“用不用我让雁翎骑随你一起?前方情况不明,雁翎骑更熟悉探路一事,能帮上忙。”
百里琼瑶转过身,拿起挂在木架上的头盔,抱在怀里,她再次摇头,目光在花羽苍白的脸上扫过。
“不用,怀顺军有自己的游哨,雁翎骑还是留在营地休整为好。”
花羽吃了个闭门羹,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退了回去,苏知恩看了花羽一眼,又看了看一直靠在帐帘旁、一言不发的苏掠。
“走吧。”
二人不再多说,带着苏掠离开怀顺军主帐。
......
中军大帐内,苏承锦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死死盯着上面起伏的沙丘和插着的小旗,诸葛凡站在他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眉头紧锁。
“百里元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展露动向?”苏承锦的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疑虑,“说到底,我们在明,他在暗,草原这么大,他想藏,我们很难找,本来对他就是好事,此刻如此做,是为了什么?”
诸葛凡看着沙盘,没有接话。
两人心里都清楚,如果说百里元治真的是想大军正面做上一场,试试安北军的成色,那纯属扯淡。
百里元治这个老狐狸,绝不会如此行事,他这般做,一定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这个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诸葛凡盯着沙盘上的情形,“他把大军亮出来,摆在距离我们一百二十里的地方,走走停停,就是为了让我们把目光全放在他身上。”
“那他真正的目标在哪里?”苏承锦直起身子,目光从沙盘北面一路往南扫,越过铁狼城,越过漫长的补给线,目光最终停在赤金城的位置上。
“赤金城,辎重站。”苏承锦眯了眯眼。
“即刻通过信隼,给白秀、关临二人分别传信,”苏承锦转头看向诸葛凡,“让他们提高警惕,赤金城以及辎重站的防务,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诸葛凡看向他,眼神一凛,“你是说,百里元治想在赤金城那边做点事情?”
苏承锦点了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是他百里元治,他不可能没有后手。”
诸葛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办。”
诸葛凡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细毫笔,快速写下两封密信,他将信卷成细筒,装入竹管,用火漆封好,转身离开,亲自去办此事。
......
诸葛凡刚走没多久,帐帘再次被人掀开。
百里琼瑶披着甲,大步走进大帐,甲片摩擦发出声响,在安静的大帐内格外清晰。
她走到沙盘前,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承锦。
“我出发了。”她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苏承锦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盔甲上停留了片刻,摇了摇头。
“该看什么,你心里清楚,不必我多说。”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
“我也没要求你要打赢,如若不对,不必硬打,带着怀顺军一起回来。”
百里琼瑶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这突如其来的仁慈,让她有些懵。
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王爷这是在体恤下属?还是舍不得这三万兵马?”
苏承锦看着她,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是不是又有什么其他的主意,拿你们当炮灰,让你们去送死,还要装出一副仁慈的模样。”
苏承锦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十分坦诚。
“你这样想也好,你把我想得坏一些,我以后若是真的动手,起码你不会意外,你心里有防备,做事也会更谨慎。”
百里琼瑶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的痕迹,但她失败了,这双眼睛清澈,坦荡,没有任何掩饰。
百里琼瑶没接他这句话,她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帐口,身后传来苏承锦的声音。
“早去早回。”
百里琼瑶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大步走出帐外。
帐外的风更大了,百里琼瑶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副统领。”
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百里琼瑶转头,看到朱大宝正站在帐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张大饼,正大口大口地啃着。
朱大宝咽下嘴里的饼,慢悠悠地跟上她的脚步,百里琼瑶看着这个身形如山的壮汉,眉头微皱,边走边说。
“你跟着做什么?”
朱大宝挠了挠头,一脸理所当然。
“俺不是大统领吗?”
百里琼瑶扯了扯嘴角,平常营里屁事不管,这个大统领的名头,倒是记得清楚。
随即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朱大宝迈开大步,轻松地跟在她身边。
“头儿说了,”朱大宝一边嚼着饼,一边瓮声开口,“让俺跟着你。”
百里琼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他让你跟着我?”
朱大宝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头儿说,前方情况不明,有俺在,你能轻松些,谁要是不听话,俺就撕了他。”
百里琼瑶愣了愣神,她转过头,目光越过营地的重重帐篷,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大帐的门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只一眼,便收回目光。
“走吧。”
二人大步走向怀顺军的集结地,马嘶声、甲胄碰撞声在营地中此起彼伏,战旗在风中狂舞。